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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第2页)

“他那双眼睛,黑是黑白是白的,瞳仁很大。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不闪。大凤看着翠兰,“跟你男人一模一样。还有额头——你家傻子额头宽,发际线中间有个尖。王主任也有。“

翠兰把筛子搁在案板上,坐到了旁边的小板凳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每回来,都往我家门口站一站。不进院子,就站在巷子里。有时候傻子蹲在门槛上搓麻绳,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傻子抬头冲他笑,他也笑一下,然后就走。有一回傻子蹲在门槛上啃窝头,他站在巷子口看了好一会儿。我请他进来坐,他说不了,就是路过看看。路过看看—他一个县里干部,天天路过我家门口看一个傻子啃窝头?

“你问过傻子没有。”

“问过。我说你觉得王主任像谁。他说像代销店门口那个要饭的。翠兰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很短,笑完眼眶就红了,他亲爹站他面前他都认不出来。

“他走的时候傻子才多大。

“三岁。傻子今年都三十了。快三十年了。”翠兰拿围裙角蹭了一下眼角,“他要是想认早就认了。他不认,说明有苦衷。嫂子你说他到底图啥—不认儿子,又老在儿子家门口转悠。

图心安。”大凤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磨盘上,“他在外头当他的王主任,儿子在这边当傻子。他给不了别的,就隔三差五来送块糖。送一块糖心里好受一点,送两块糖又能撑一阵子。他不是在帮傻子,是在还债。”

“可是我公公叫王德厚啊,王主任叫王卫东。”

“王德厚?”大凤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傻子他爹叫王德厚?”

“是。他娘临死前跟傻子说的——你爹叫王德厚,出去做生意了,回来给你带拨浪鼓带拨浪鼓。傻子就记住这一句,别的啥也记不住,就记住王德厚三个字。”

大凤靠在磨盘边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摸着磨盘上的石纹。豆浆还在从磨缝里往外淌,滴在木桶里啪嗒啪嗒响。

“王卫东。王德厚。一个卫东,一个德厚——名字不一样。”翠兰坐在小板凳上,把手里的围裙叠好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叠好,“可他那双眼睛,那个额头,还有他看傻子的那个眼神——嫂子,你说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会不会改名字。”

“改名字的多着呢。”大凤走过来,在翠兰旁边蹲下,“当年闹饥荒的时候多少人逃出去就改了名。后来运动来了,又有一拨人把旧名字改成卫东、向东、红卫。王德厚出去做生意,做生意是投机倒把。他要是不想让人知道他以前是谁,改个名字藏起来,也不是不可能。”

“那他为什么不认?”翠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语气忽然硬起来,不是质问,是替傻子委屈,“他儿子在村里被人叫了快三十年傻子。他媳妇到死都没等到他回来。他现在回来了,当了大官,站在巷子口看一眼就走——就留两块糖。这算什么?”

大凤没说话。

磨坊外面,傻子还在枣树底下搓麻绳,嘴里哼着那个跑了调的小曲。

来福趴在他旁边拿草棍戳蚂蚁洞,嘴里念念有词。

日头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铺在泥地上,长长的。

“也许不是不想认。”大凤站起来,把围裙重新系好,“是不敢。他在县里当主任,档案上写的什么成分,怎么进的武装部,这些咱们不知道。万一他当年出去做生意的经历被人翻出来,别说主任当不了,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他不认傻子,说不定是在保傻子。”

“我不懂那些。我就知道傻子天天念叨他爹——我爹出去做生意了,回来给我带拨浪鼓。念了快三十年,还在念。”翠兰拿围裙角蹭了一下眼角,站起来把筛子重新端在手里,筛子晃了两下,面粉纷纷扬扬落下来,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大凤把磨杠重新握紧,磨盘咯吱咯吱又转起来,

“下次王主任再来你别光让傻子蹲在门槛上啃窝头,把人请进来喝碗水,给他看看来福,看看傻子搓的麻绳。他不好意思开口,你就给他递个台阶。”

“他要是还站在巷子口不进来呢。”

“那就让他站着。站久了他自己就进来了。他要是真是傻子的爹——不管叫德厚还是叫卫东——他早晚得进来。一个男人在外头漂了小半辈子,现在天天蹲在儿子家门口看他搓麻绳,你当他不难受?他心里那本账,比咱俩谁都算得明白。他不认,咱也不挑明。他知道咱不挑明,他就会常来。常来,就跟认了差不多。”

翠兰把筛子搁下:“嫂子,你说咱要不要跟满仓哥说一声。”

“说。让他心里有数。但别跟别人说——尤其是田队长。”

“田队长也不能说?”

“田队长那张嘴,你让他知道王主任是傻子他爹,他下回开会非得跟老胡拍桌子把这事捅出来不可。”大凤把磨杠推了一圈,“咱们就装着不知道。他送糖,咱收着。他问啥,咱答啥。他想看傻子,就让傻子在院门口多坐会儿。这事不急,急了反倒坏事。”

翠兰端起筛好的面盆走进灶房。

大凤推着磨杠转了两圈,又停下来,往巷子口那边看了一眼——巷子口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啄玉米粒。

她摇了摇头,把磨杠重新握紧,磨盘咯吱咯吱又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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