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月光还是那么亮。
磨盘白花花的,枣树影子铺了一地。
他赤着脚走过院子,脚底板踩在凉丝丝的泥地上,事办完了,他反而不想跑了,满仓说明天不告诉,那他应该就不会告诉,再说告诉了又怎么样,自己第一次来住走错房间很正常,他回到正房门口,傻子的呼噜还在轰轰地响,福生翻了个身,床板咯吱一声。
他轻轻推开门侧身挤进去,躺回地铺上把干草往身上拢了拢。
他盯着天花板,心跳慢慢缓下来。
秀芝没醒,翠兰没醒,福生没醒,傻子更没醒。
只有满仓那根柳木棍笃在地上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还有大凤那双杏核眼。
天还没亮透,灶房里就亮了火光。
大凤蹲在灶膛口添柴,贴饼子的香味从门帘缝里钻出来,飘了满院子。
满仓拄着棍子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一块榆木疙瘩啪地裂成两半。
秀芝端着木盆从屋里出来,蹲在枣树底下洗脸。
凉水泼在脸上,她打了个激灵,对着木盆里的水影发了会儿呆,拿手指头摸了摸脖子上一道淡淡的红印,又蘸了凉水搓了搓。
翠兰端着洗脸水过来,往她旁边一蹲:“你脖子咋了?
“没啥,可能昨晚被蚊子叮了。”秀芝把领口往上拽了拽。
“这都快入冬了哪还有蚊子。”翠兰把洗脸水往地上一泼,“我看看。”
“不用看,就是蚊子。”秀芝端起木盆站起来,“你赶紧洗脸,我去帮大凤贴饼子。”说完端着盆进了灶房,围裙角在门框上刮了一下,带起一阵风。
翠兰蹲在枣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下,把剩下的水泼在树根上,也跟进去了。
柳长宏最后一个从屋里出来。
他换了件干净褂子—旧是旧了点,但没破洞,袖口的扣子也系得整整齐齐。
头发蘸水梳了梳,脸上的灰也洗过了,看上去斯斯文文的。
长青蹲在台阶上喝糊糊,抬头看他一眼:“太阳都晒屁股了,你才起来。”
“昨晚喝多了,头疼。”长宏低着头在门槛上坐下来。
桂芬从灶房里探出头:“锅里给你留了碗糊糊,赶紧喝了赶路。”
“谢谢嫂子。”长宏接过碗,蹲在门槛上低头喝,眼睛只盯着碗底。
满仓拄着棍子从磨坊里出来,看见柳长宏蹲在门槛上,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从他旁边走过去,柳木棍在泥地上笃笃响了两声,不轻不重。
长宏端着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糊糊差点洒出来。
秀芝正端着空盆从灶房里出来,听见那两声棍响,抬头看了一眼满仓的背影,又看了看蹲在门槛上的柳长宏。
柳长宏正好也抬眼看她,四目一碰,他赶紧低下头继续喝糊糊,耳根红了一片。
“秀芝姐,早。”他对着碗底嘟囔了一声。
“早。”秀芝端着盆从他旁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肩膀上的灰没拍干净,踏了块白的。”
“谢、谢谢。”他拿手在肩膀上胡乱拍了两下。
长青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你这小子今天怎么这么客气,昨天不还挺能说的吗。”
“头疼。”长宏把碗搁在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哥,我去收拾东西。”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从秀芝旁边绕过去的时候隔了足足两尺远。秀芝低头洗盆,没看他。
驴车晃晃悠悠上了土路,太阳刚从山梁后面爬上来,照得路两边的玉米地金灿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