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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珠子看着屋顶的方向,一动不动。
“有田?”
李桂香跪在炕沿上,拿手指头去探他的鼻息。
没有。
她又摸他的脖子,又摸他的手腕。
她的手抖得厉害,摸了好几处都摸不准,最后把脸贴在他胸口上听。
听了很久。
她直起身来,把他的眼皮轻轻合上了。
拿手指头把黏在他嘴角的一根头发拈掉,又把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汗衫领子整了整。
她的眼泪已经不流了,脸上平平静静的,跟平时给他擦身子刮胡子时一模一样。
“走了也好。”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平稳,像在自言自语,“不用再受罪了。”
韩老蔫站在炕边,把掉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捡起来,叠好,搁在炕沿上。
他没有走过去。
他看见孙有田合上眼以后的脸比活着的时候安详,眉头那道深沟平了,嘴唇也不再发抖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他转身走出正房。蹲在枣树底下,把手插进头发里。
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一片白。
菜地是新翻的,院墙是刚补的,柴垛摞得整整齐齐。
锄头靠在墙角,铁锹刃上还泛着菜油的光。
这些东西都是他修的、他摞的、他磨的。
他来了不到两个月,把这个家从里到外修了一遍。
然后把它的男主人送走了。
他蹲在枣树底下,蹲了很久。烟一根没抽——他没有烟。他就那么蹲着,手插在头发里,指甲抠着头皮。枣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正房的门开了。
李桂香端着一盆热水走出来,把水泼在院子里。
热气在地面上腾起一团白雾,然后散了。
她又端了一盆干净水进去,把孙有田身上擦了一遍,换了身干净衣裳。
韩老蔫听见她在屋里轻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轻,听不清楚。
可能是跟孙有田说的,也可能是跟自己说的。
然后是一阵沉默,然后是勺子碰碗沿的声音。
她在给他供饭。
他蹲在枣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正房的窗户。
窗户纸上映着她的影子,忙忙碌碌的,跟平时一样。
这个家以后就只有他了。
院墙塌了他来补,菜地荒了他来翻,柴垛歪了他来摞。
拾年期满他走人。
可他走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