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史早下值了。”校尉侧过身。门楼下的值房半掩着,里面没有点灯。“进去慢慢说。我替你补一道押,今夜便可出去。”
抱琴的小娘子又望了一眼宫门外,那一眼远眺收回,若有若无地,又扫过内里宫墙。
她咬牙转身时,腰肢格外的细,如未抽开的柳条,不比一扇琴身更宽。
身量过分瘦了,低头下巴尖得几乎要戳进锁骨里。
高溯不禁伸手在自己锁骨中间,那点脆弱的咽喉处按了一下。
方才回廊下女人受不住时,也是这样。
她被他抱坐在回廊栏杆下,前额抵着他颧骨下的那一处伤,下巴往下压着,尖尖的,恍如要戳进人的心里。
夹杂着哽咽的呼吸断断续续落在他颈间。
哭什么呢,别哭了。他想,不是要各走各道吗?如此方好。冬至日天短,夜已经黑的很深沉了,阿微还在燃灯等他。
值房里传来一声琴弦断鸣,尖锐的童声撕叫,一巴掌打到肉里。低沉的男声咬牙怒骂:“小贱人。”
小琴姬衣衫半解,脸上还留着半边巴掌印,抱琴跑出来:“是婢与人私会,那人便在此!”她语气惊惶,脚步急促地朝高溯藏身之处奔来。
高溯被逼着不得不离了女墙阴影,在月下现出面目。
身后的禁卫军提着火把追上来,半大的女孩抬起一双惊惶的眼睛,冬狩他与匡虎在林子里猎了猞猁。
正生火时,火光一惊,小鹿从林中掠过。
他正要张弓上马,匡虎拦住了他,他爱鹿、不愿猎。
那时围着篝火,他哼着成日不离口的小曲。
他哼得什么呢?
高溯想。
小女娘抱在怀里的琴音在他身侧急切地又奏响了,冬日的野林里匡虎清越的哼唱穿过山林“……开弓没有回头箭,富贵从来险中求。”
小女娘躲在他身后,他低头侧身望了一眼。下巴尖尖的,眼里没有泪意,一阵好整以暇,暗中在对他估价。
禁军到了近前将两人团团围住,气急败坏的城门尉三步并作两步跟上来。眼看就要叫人动手拿下祸乱宫闱的贼子荡妇。
忽又有车轮声从宫墙外驶来,马蹄踏碎驰道上泥泞积雪。
车辆径直穿过门洞,朝宫城内去。
外圈的两名禁卫伸手想去拦,驾车人勒住缰绳,马匹喷着白气停下,却不曾下马,只居高临下地亮了手中一枚银牌。
“长秋宫娘娘入冬旧疾发了,车上淮南冬货,为娘娘调理身子。”
城门尉远远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挥手。
他现在没心思管长秋宫的药材,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内墙下那对男女身上。
女的香肩半露、男的面目不清。
好,今夜这一桩“祸乱宫闱”的案子办下来,足够他安稳过完这个冬天。
“拿下。”他抬了抬下巴,“秽乱宫禁,两个都送廷尉。”
禁卫已经拔刀出鞘,半圈寒光将两人团团围住。马车驾者看了一眼,嗤笑一声:“卫尉寺好大的官威。”
绛色官袍的城门校尉听不得讽刺,转过身去正要好好搜一搜这辆不知好歹的马车。
却硬生生停步,青衣驾者居中,披一身直领敞袖鹤白氅,并驾驭着两匹大宛骏马,鼻喷白烟、四蹄神骏,马车四角垂着鎏金铜铃,风过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