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夫人。“说完,侍女突然脸色一沉,”夫人,还有最后一件事。“
“说吧。“
“有一伙人牵着一群骡子,往咱们这个方向来了。“侍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吐字清晰,”领头的是敖爷本人,信里的时间是白天,有一个穿青灰长衫的男子同他们走在一起,戴着斗笠蒙着面,看不清脸,但不像是临时搭伙的。“
楚怜人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
“他们打着什么旗号?”
“说是路过的商客,想找地方歇一宿脚。”侍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那边我们的人特意提了一件事,说那些骡子里,有一匹走得特别沉,驮的那只箩筐用布蒙着,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但筐底渗了一小摊水渍出来,不像是泼洒的茶水,倒像是活物在里面待久了流出来的东西。”
楚怜人安静地听完,半晌没有出声,灯焰在她盲去的眉眼间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知道了,你派人去山口守着,把他们来的时辰,人数,走的哪条路,一个细节都不许漏。另外,把东院客房的灯提前熄了,别让她们知道外头有动静,钟姑娘她们是来歇脚的,不必让她们卷进山庄的事里。”
“是。”
侍女退了出去,经过的时候目光在一直没有说话的成阳平身上顿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快步出了门,将门轻轻带上。
廊下的灯笼被她顺手熄了两盏,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最后消融在夜风里。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灯焰跳了一下,将楚怜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成阳平从内室走出来,手里已经没有了帐册。
“听说又有人要来烟水山庄?”
楚怜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朝着他的方向微微偏了偏脸,眉间凝着一层淡淡的的哀意,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成阳平。”楚怜人的尾音微微发颤,“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单独同我说?”
“怜人,你在想什么呢?”
“敖爷那队人往山庄来了,那箩筐里装着什么,你比我清楚,至于白天那个和敖爷在一起的男子,怕不是……………。”
成阳平的笑容慢慢收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妻子,楚怜人仍然坐在那里,那么地美,端庄优雅,才貌双全,还能替自己管理山庄,有她在自己什么也不用做,男人的梦想不就是如此吗?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然而,他却平静地问道。
“从一开始。”楚怜人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你第一次去见敖爷的时候,山庄里就有人回来说了。我只当你是为了应付那些匪人,替庄子保个平安,没有深想。可后来你夜里出门的次数增多,我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灯影在她脸上晃动,她那向来从容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柔软的的痛意。
“你为什么这样做?”她的声音低得近乎恳求,“烟水山庄是我们一起撑起来的,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跟你抢过什么。江湖上的人认得楚夫人,是因为我总坐在前厅待客,你总在后院打点杂务,各人有各人的位置,我从来没有怠慢你,但你为什么做出这种决定?”
成阳平安静地听完了,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屈于人下的不甘和自卑,以及嫉妒,可惜楚怜人看不到,她能听到万千情,却看不到丈夫就摆在脸上的心意。
“你问我为什么。”成阳志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的事,“怜人,我们是一起出道的,可这么多年来,江湖上提起烟水山庄,有几个人记得我成阳平?他们只知道楚夫人,只知道盲美人,只知道烟水山庄的女主人温婉妩媚,知尽天下事。我呢?我是你丈夫,可在所有人眼里,我又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声音再一次变得压抑起来。
“你说各人有各人的位置,可我坐的那个位置,从来就没有人看见过。剑阁的人一来就要见你,连庄子里的侍女来禀事,也要直接对着你说,在这个庄子里,我是个有名无实的男主人,不仅是客人,连自己庄上的侍女都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不甘心。”
楚怜人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抽动了一下:“不是这样的,我把所有外客的引荐都归到你名下,山庄每一笔进账都记着你的名字。外面的人先提起楚夫人,是因为我坐在前厅,我盲了,只能做这个。你在后头管着那么多事,我都记得,我以为你不介意这些虚名的,你从前总是说不在意这些的……”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同时心沉了下来,因为成阳平已经开始动作了,他的动作很轻,但她盲了这么多年,对空气里最细微的流动本就非常敏感。
她感觉到他朝她靠近了一步,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开始微微收紧,那是出手前才会有的一种肌肉与气息同时绷紧的预兆。
她袖中的手指已经摸到了那些极细的银针,针身藏在一条夹层的绸带里,是她为这样的时刻准备的。
但她从来不愿意相信会有这一天,仅仅只是向来习惯替最坏的情况留一手罢了。
银针从袖口滑出,夹在指缝间,此时楚怜人姿态看起来仍然是柔弱的,怜人,怜人,所见怜人,楚夫人就是这样一个楚楚依人的美人,像是还在等他说出什么回心转意的话来,可她的手已经在暗暗调整角度,准备找准他靠近时的空隙。
然而。
“怜人,你忘了我是你丈夫。”
楚怜人的银针刚递出半寸,就被他一掌扣住了手腕,刚好卡在她关节最脆弱的那个角度,让她整条小臂瞬间失了力气,银针从她指间脱落,落在地上。
“你每次出针之前,右边的肩胛会先绷紧一瞬。”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亲昵,“你盲了这么多年,习惯了听风辨位,固住目标后再出手,所以每次出手都要先进行定位,这也是你平时总不轻易出手的原因,因为你的眼睛,出手总是要慢一拍。”
楚怜人被扣着手腕,整个人后腰抵上了窗沿,脸朝着他的方向,嘴唇微微张着,像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睫毛轻轻颤动着,像蝴蝶被按住了翅膀一般,挣扎不得,只能任由那双覆上来的手一寸寸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