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累了……真的太累了……我不想再过那种担惊受怕、居无定所、吃了上顿没下顿、永远看不到希望的日子了……”
“我不想再为了几块灵石就去拼命,不想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我只想要……一个安稳的环境。”
“能够让我平平安安地修炼,能够看着浩儿健健康康地长大……我这个要求……难道……难道也错了吗?”
柳如烟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却如同重鼓般敲击在慕容景的心上。
慕容景看着妻子眼中那如同死水般化不开的悲伤与决绝,听着她那近乎泣血的控诉与哀求,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痛得眼前发黑。
他所有的辩解,所有的挽留,所有的爱意,在残酷的现实和妻子积压了百年的怨恨积累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可笑至极。
慕容景还能说什么呢?他还有什么资格去说呢?
是啊,他给不了对方想要的安稳,他从未真正关心过柳如烟修炼上的需求,他甚至连最基本的安全感都无法保障。
他引以为傲的剑,他沾沾自喜、坚守至今的所谓侠义,在生活的重压和儿子的生死面前,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冰冷刺骨的笑话。
他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得离谱,错得无可救药。
激烈的痛苦、悔恨、自责如同最汹涌的惊涛骇浪般,疯狂冲击着慕容景的神魂。
最终,所有的不甘、愤怒、痛苦,所有的骄傲和坚持,都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一片死寂的、冰冷的灰烬。
慕容景的脸色变得如同死灰,那曾经挺直如剑的脊梁,仿佛在瞬间被无形的重担压垮,整个人都显得佝偻了起来,苍老了不止十岁。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无言以对。
许久,久到柳如烟以为这场闹剧终于可以落幕,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吓人,如同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慕容景双眼无神地看着柳如烟,用一种近乎虚脱、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的声音,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那几个字:“好……我……明白了……”
“你去吧……我们……两……清……了……”
柳如烟听到这句意料之中,却又让她心头莫名一痛、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的话,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份冰冷的平静。
柳如烟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儿子,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毅然转过身,没有再看慕容景一眼,脚步沉重却又异常坚定,一步一步,朝着院门外走去。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口,即将彻底走出这个承载了她十七年青春、爱恨、悲欢的家时,身后传来了慕容景带着最后一丝微弱希冀的、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等……等等!”
柳如烟的脚步顿住了,如同被钉在了原地,但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影在逐渐浓重的夜色中显得如此孤单,如此决绝。
“那……那个人……对方……他……他是个好人吗?”
慕容景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充满了卑微的祈求,“他……他对你好吗?他……会不会欺负你?”
这或许是慕容景能做的最后挽留,尽管他自己也知道这有多么可笑,这或许也是他能给出的最后关心,尽管这份关心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讽刺。
柳如烟停在门口,背对着他,沉默了良久。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发出萧瑟而悲凉的声响。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隐没,夜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缓缓落下,将她的身影也一点点吞噬。
最终,她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回答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你应该也有所听闻,最近沈家发生的事情。”
停顿了一下,她又补充道:
“就是……沈凰仙的夫君。”
“一个炼气一层的普通修士。”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她即将迈步离开前,她最后的声音如同叹息般飘散在渐冷的夜风里:
“沈凰仙……她很快要去闯九死一生的秘境了,她……只是让我,替她……好好照看夫君。”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柳如烟再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停留,头也不回地迈出了院门。
那纤细却又挺直的背影,迅速消失在了暮色渐沉、灯火开始零星亮起的巷道尽头,仿佛从未回来过。
小小的院子里,只留下慕容景一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般僵立在原地。
月光下,他的身影在逐渐浓重的夜色中,被拉长,扭曲,显得如此孤寂,如此落寞,仿佛被整个冰冷的世界彻底遗弃。
里屋,还有那个刚刚从鬼门关被强行拉回来,依旧沉睡不醒的少年,对外面发生的一切爱恨情仇、离别决裂,懵然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