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门先朝姥姥问了好,又摸了摸我的头,夸我:“阿爽真听话,长得多靓仔。”他说着,从皮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递给我,“请你吃的,好好读书。”
我接过巧克力,巧克力的盒子很漂亮,金纸包着,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我看了妈妈一眼,妈妈脸上带着客客气气的笑,说:“您太客气了,来就来吧,还带这些东西。”
魏嘉禾笑呵呵地说:“给孩子的嘛,不碍事。”他坐在板凳上,跟姥姥拉了几句家常,喝了半杯茶,就站起来告辞了。
他走后,姥姥把那条巧克力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问我妈妈:“这香港人什么来头?怎么还专门来家里?”
妈妈收拾着桌上的茶杯,说:“我们老板,人挺好,就是客气。”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我听不出她高兴还是不高兴。
也就是那时候,邻居顾婶开始张罗着给妈妈介绍对象。
顾婶给妈妈介绍的人叫老宋,在政府部门上班,还是个小干部,离异过,四十多,没有孩子。
顾婶到家里来说这事的时候,我听了一耳朵,说是“条件好,有房子,一个人单过,正经人”。
妈妈听完了就说:“顾婶,我现在不想找对象,工作刚安定下来,先把孩子带好。”
顾婶说:“别这么说,你还年轻,长得又好,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过?老宋这人不赖,有正式工作,有房,人实在。你不妨见见,又不少块肉。”
妈妈没再推。
姥姥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子瓜子,塞到顾婶手里,笑着说:“她顾婶,孩子脸皮薄,您多担待。让俩人见见——见了也好,处不处的再说。”
几天以后,老宋来家里了。
他穿着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衫,裤子熨得有裤线,皮鞋擦得很干净。
他个头不高,肚子微微挺出来,衬衫的下摆塞进裤腰里,腰带的扣系得过紧,勒出一圈赘肉来。
脸上肉也多,两个腮帮子垂着,眉目倒是和善的,笑起来眼睛就看不见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红塑料袋,进门的时候从袋里掏出一把香蕉,两斤苹果,一包大白兔奶糖,还有一盒精美的点心,点心盒子上印着“桂顺斋”三个字。
“伯母,您看,不知道您喜欢啥,随便买了点。”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声音是那种慢慢悠悠的卫海口音。
妈妈从屋里出来,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披散着,用发卡拢了一下。
老宋看见她,眼睛明显亮了,脸上的笑更深了一些,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似的,在膝盖上搓着。
顾婶在旁边打圆场:“老宋,这就是小许。小许,这是老宋。”
老宋站起来,朝妈妈点点头,笑着:“你好你好,小许,听顾婶提了你好几回。”
“您坐。”妈妈站在原地没有过去,只是客气地笑了一下,“宋师傅,给您添麻烦了,还带这些东西过来。”
“不麻烦不麻烦,”老宋忙忙摆手,“都是些小东西,不成敬意。你这个是叫爽爽吧?”他低头看着我,笑呵呵地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头,“真是好孩子,长得真好,像你妈。”他的手心热热的,带着一点汗意,指尖粗糙。
我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退开半步,没有说话。妈妈淡淡看了我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老宋坐下来,跟姥姥和顾婶聊了起来。
他说话挺实在,问姥姥的身体,问家里的情况,问他能帮忙做点什么。
他说他单位里有车,以后姥姥要是去看病什么的,他还能帮上忙。
姥姥听得脸上满满都是笑,嘴里说“这多麻烦您”,眼睛却已经眯成了一条缝。
妈妈坐在一边,捧着茶杯,也不怎么插话。
老宋几次把话头递到她那边,她都是客客气气地应一句:“是”“挺好的”“劳您费心”。
这个时候,老宋脸上会闪过一点点尴尬。
中午姥姥留了老宋吃饭。
老宋也没推辞,撸起袖子就要帮忙择菜,姥姥把他推出厨房:“哪有头一回上门就干活的!坐着坐着!”老宋只好回客厅里坐着。
他坐了没一会儿,就又站起来,蹲到我面前,问我:“爽爽,你喜欢集邮不?”他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个扁扁的皮夹子,打开来,里面夹着两页透明膜的邮票,“你看,这几张是齐白石的虾,你瞧这虾须子画得多好?这是去年新出的,你拿着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