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颜色的灰,是光泽的灰,像是一块宝石被磨去了最表面那层亮光,变得黯淡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但对于陈老头来说,这一点点就够了。
合体后期的修士,眸中应该有灵光流转,那是灵力充沛到溢出体表的外在表现,修为越高灵光越盛,裴清的眼睛以前就是这样的,酒红色的瞳孔里永远有一层流动的银光,像是两颗活着的宝石。
现在那层银光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死气沉沉的灰。
裴清从青石台上走下来,脚步平稳,姿态依然是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从容,银辉长裙的裙摆扫过落了一地的桂花瓣,沙沙轻响。
走了几步,停下来。
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什么。
陈老头的心跳猛地加速,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掐断了。
松林里安静得能听见松针从枝头落下的声音。
过了三息。
裴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绕过湖畔,沿着一条陈老头看不见的小径,往宗主殿的方向去了。
银辉长裙的光芒在树影间明灭了几次,然后彻底消失。
那股冷冽的气息也慢慢散去,被桂花的甜腻取代。
陈老头趴在地上没动。
一直趴到确认那道身影走远了至少百丈,才缓缓撑起身子,翻过来,仰面朝天躺在松针堆里。
月亮正圆,挂在头顶,白得刺眼。
胸腔里的心脏在狂跳,跳得肋骨都在震,不是因为刚才差点被发现的惊惧,那种惊惧在裴清走远的那一刻就消散了。
现在这种跳法,是另一种东西。
陈老头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看到的画面。
指尖的微光亮了不到两息就灭了。
那只手在抖。
“还是不行。”
“不够了。”
眸底的灵光消失了。
每一条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一个他昨夜还不敢想、此刻却不得不面对的结论。
裴清的修为,出了大问题。
不是小问题,不是受伤走火入魔需要闭关调养的那种问题,而是灵力本身在大幅衰减的、根本性的问题,一个合体后期的修士,连指尖一丝灵光都催不出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的灵力已经不是”衰减”这个词能形容的了。
是在枯竭。
陈老头睁开眼睛,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那轮满月。
然后,一个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三年前那头妖兽闯山的时候,裴清从宗主殿走出来,一指断妖兽,剑气照亮半个天空,那个时候他跪在后山的泥地里,和一群杂役弟子挤在一起,仰头看着天空中那道银白色的光芒,周围所有人都在欢呼”宗主威武”,只有他一个人低着头,看着自己跪在泥水里的膝盖,想着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当时一闪而过,荒谬得像是做梦。
此刻,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不再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