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老奴这就捡。”
陈老头跪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把撒落的药引子粉末往瓷瓶里拢,动作笨拙而卑微。
但跪在地上的时候,浑浊的老眼往裴清离去的方向瞟了一眼。
银辉长裙的背影已经走出去十几丈,步伐依然从容,姿态依然是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端庄。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已经被陈老头刻进了脑子里。
她侧身避开了。
不是用灵力托住,是用身体侧身避开了。
一个合体后期的修士,面对几只滚过来的瓷瓶,选择了侧身避开。
第一次试探,确认。
【天启四百二十七年·八月十七·午时·玄玉宗·议事殿外】
第二次试探在第二天中午。
每月逢七,宗主会在议事殿接见各峰长老和核心弟子,处理宗门事务,这是玄玉宗沿袭了数百年的惯例,八月十七正好撞上。
杂役弟子没有资格进议事殿,但有资格在殿外的回廊里候着,负责端茶送水、搬运文牍卷宗,这差事平时没人愿意干,站半天腿酸不说,还得时刻低着头弯着腰,稍有不慎被哪个长老看见了脸色不好就是一顿训斥。
陈老头主动揽了这个活。
“老陈,你疯了?”瘦小老头在杂役房里瞪大了眼睛。”议事殿的差事,上回老刘去了一趟,回来说腿疼了三天,你这把老骨头扛得住?”
“周管事说……说今天人手不够,少了两个,我……我寻思着多干点活,月底灵石能……能多发半块。”
“半块灵石你也稀罕?”
“不……不是稀罕,是上个月打翻了药箱,被扣了一块,得……得补回来。”
瘦小老头摇摇头:“你这人,二十年了,就知道干活干活,也不知道图个什么。”
陈老头没接话,佝着腰出了杂役房。
议事殿在前山主峰半腰处,殿宇巍峨,飞檐如翼,殿前的石阶宽阔到能并排走十匹马,陈老头到的时候,殿门还没开,回廊里已经站了三个杂役弟子,都是面生的,不是药库那边的人。
“你是哪个库的?”一个络腮胡杂役上下打量了陈老头一眼。
“药……药库的,周管事派来的。”
“药库的?”络腮胡皱了皱眉。”药库不是有自己的人吗,怎么派你来了?”
“人……人手不够。”
“行吧。”络腮胡懒得多问,指了指回廊最里面的位置。”你就站那儿,茶壶在角落的矮桌上,听见里面叫添茶你就进去,进去的时候低着头弯着腰,别看任何人的脸,添完茶就出来,听明白了?”
“明……明白了。”
陈老头缩到回廊最里面,靠着柱子站着,位置选得极讲究,正好在议事殿侧门的斜对面,侧门半掩着,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殿内靠近门口的一小片区域。
午时三刻,议事开始。
殿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模模糊糊的,但陈老头不需要听清内容,内容和他无关。
需要的只是一个时机。
议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殿内的声音忽然高了几分,像是有人在争论什么,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灵脉分配历来有定例,青云峰不能因为今年弟子多了就多占三成,这不合规矩。”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反驳:“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青云峰今年收了十二个筑基期的好苗子,灵脉不够用,难道让他们喝西北风去?”
“那别的峰就该让着你们?凭什么?”
争论声越来越大。
陈老头等的就是这个。
殿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争论吸引的时候,他做了一件极其微小的事。
释放了一丝灵压。
练气后期的灵压,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就像一滴水落进大海,任何一个筑基期以上的修士都不会注意到这种程度的灵力波动,它太小了,小到连空气中自然流动的灵气涟漪都比它强。
但对于一个合体后期的修士来说,这种波动应该像黑夜中的火把一样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