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高处倾泻而下,在他肩头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和她记忆中十九岁的那个傍晚,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光线角度。
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想过无数种和他重逢的画面——在走廊上、在会议室里、在学院的某个正式场合中,她穿着教授的白大褂,得体地点头致意,用平稳的语调说一声“前辈,好久不见”。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在这里。
在最不该来的地方,在最没有准备好的时刻。
她想转身离开。她应该转身离开。
她的腿没有动。
然后他听到了动静。他转过身来,看到她站在门口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然后那丝意外融化成了温和的底色:“……莫宁。你怎么来了。”
那两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一面结冰太久的湖面。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中要沙哑得多:“……我听说你来了。”
一句废话。
他当然知道她听说他来了。
她垂下目光,看着自己那双透明的机械义肢在穹顶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淡蓝色的光斑,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可逆转地往上涌,像一颗在深海中被压力封存了太久的空腔,终于找到了一个通向海面的裂口。
“前辈。我——”她停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继续。
她站在那道从天窗落下的光柱边缘,白色的长发在光线中泛着微微的荧光,那只被刘海挡住的左眼藏在发丝后面,没有被遮住的红色眼睛正直直地望着他——像是有整片星海的重量堵在喉咙口,却不知道该从哪一颗星开始说起。
她的左手抬了起来——勾住那缕挡住左眼的白发,在指尖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她紧张到极点时才会做的无意识动作。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像一只被困在琥珀中的飞蛾,徒劳地试图用翅膀抹去能够印证她慌乱的一切痕迹。
“我其实不应该上来的。我知道我不应该上来。我只是——”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会让自己显得太可笑的措辞,“——我在办公室坐了一整个上午。对着教案,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我告诉自己不要来找你,你也许正在忙,你身边可能还有别人,我不应该给你添麻烦。我告诉自己——上次卫星任务之后,我已经说得够多了。我不应该再让你为难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自嘲的笑——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编得不太圆。
“……但我的腿不听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透明的机械义肢。
阳光穿过它们,在地板上投下两道浅浅的、带着精密齿轮轮廓的淡蓝色影子。
她花了这么多年用它们重新站起来,花了这么多年用它们走向他——它们早就比她更清楚自己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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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天文台楼下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就走到这里。在楼下站一会儿就回去。但我又走了一步。然后又走了一步。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门口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层薄薄的、被努力稳住的水光,“前辈。我想你。这二十年——我一直都在想你。我不敢让你知道——我不敢——因为我知道你只是把我当后辈看待。一直都是。但我控制不住。我试过。我真的试过。我没做到。”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裂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
她迅速低下头,用左手捂住自己的嘴,像是要把那句不小心溢出来的话重新塞回去——但她没有转身逃走。
她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只在暴风雪中站了太久终于耗尽最后一丝体温的白色飞鸟,她已经把最不该说的话说出来了。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他回应——因为她既怕他拒绝,也怕他不拒绝。
拒绝是痛的,但不拒绝可能是假的。
她怕他是因为不忍心。
穹顶之下安静了很久。
她低着头,盯着地板上自己那双义肢投下的淡蓝色光影,感觉到时间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从她皮肤表面流过。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穹顶下变得越来越响。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他走到了她面前。
她没有抬头。
她不敢抬头。
她怕一抬头,就会看到他脸上那种她在二十年前的傍晚见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敢面对的神情——那种温和的、礼貌的、用动作与话语之间的微小间距画下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