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无情地载着香雪一路飞奔,美人沟刹那间就被抛在后面了。
下一站叫西山口,西山口离美人沟三十里。三十里,对于火车、汽车真的不算什么,西山口在旅客们闲聊之中就到了。
这里上车的人不少,下车的却只有一位旅客。车上好像有人阻拦她,但她还是果断地跳了下来,就像刚才果断地跃上去一样。
她胳膊上少了那只篮子,她把它悄悄塞在男学生座位下面了。
在车上,当她红着脸告诉男学生,想用鸡蛋和他换铅笔盒时,男学生不知怎么的也红了脸。
他一定要把铅笔盒送给香雪,还说他住在学校吃食堂,鸡蛋带回去也没法吃。
他怕香雪不信,又指了指胸前的校徽,上面果真有“矿冶学院”几个字。
香雪却觉着他在哄她,难道除了学校他就没家吗?香雪收下了铅笔盒,到底还是把鸡蛋留在了车上。
美人沟再穷,她也从没白拿过别人的东西。
后来,当旅客们知道香雪要在西山口下车时,他们是怎么对她说的?
他们劝她在西山口住一夜再回去,那个热情的梦哥哥甚至告诉她,他爱人有个亲戚住在站上。
香雪并不想去找他爱人的亲戚,可是,他的话却叫她感到一点委屈,替凤娇委屈,替美人沟委屈。
想到这些委屈,难道她不应该赶快下车吗?
赶快下车,赶快回家,第二天赶快去上学,那时她就会理直气壮地打开书包,把“它”摆在桌上……于是,她对车上那些再次劝阻她的人们说:“没关系,我走惯了。”也许他们信她的话,他们没见过火车的呼啸曾经怎样叫她惧怕,叫她像只受惊的小鹿那样不知所措。
他们搞不清山里的女孩子究竟有多大本事,她的话使他们相信:山里人不怕走夜路。
现在,香雪一个人站在西山口,目送列车远去。
列车终于在她的视野里彻底消失了,眼前一片空旷,一阵寒风扑来,吸吮着她单薄的身体,她把滑到肩上的围巾紧裹在头上,缩起身子在铁轨上坐了下来。
香雪感受过各种各样的害怕,小时候她怕头发,身上沾着一根头发择不下来,她会急得哭起来;长大了她怕晚上一个人到院子里去,怕毛毛虫,怕被人挠痒痒(凤娇最爱和她来这一手)。
现在她害怕这陌生的西山口,害怕四周黑幽幽的大山,害怕叫人心跳的寂静,当风吹响近处的小树林时,她又害怕小树林发出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三十里,一路走回去,该路过多少大大小小的林子啊!
一轮满月升起来了,照亮了寂静的山谷,灰白的小路,照亮了秋日的败草,粗糙的树干,还有一丛丛荆棘、怪石、还有漫山遍野那树的队伍,还有香雪手中那只闪闪发光的小盒子。
她这才想到把它举起来仔细端详。
她想,为什么坐了一路火车,竟没有拿出来好好看看?
现在,在皎洁的月光下,她才看清了它是淡绿色的,盒盖上有两朵洁白的马蹄莲。
她小心地把它打开,又学着同桌的样子轻轻一拍盒盖,“哒”的一声,它便合得严严实实。
她又打开盒盖,觉得应该立刻装点东西进去。
她从兜里摸出一只盛擦脸油的小盒放进去,又合上了盖子。
只有这时,她才觉得这铅笔盒真属于她了,真的。
她又想到了明天,明天上学时,她多么盼望她们会再三盘问她啊!
她站了起来,忽然感到心里很满,风也柔和了许多。
她发现月亮是这样明净,群山被月光笼罩着,像母亲庄严、神圣的胸脯;那秋风吹干的一树树核桃叶,卷起来像一树树金铃铛,她第一次听清它们在夜晚,在风的怂恿下“豁啷啷”地歌唱。
她不再害怕了,在枕木上跨着大步,一直朝前走去。
大山原来是这样的!
月亮原来是这样的!
核桃树原来是这样的!
香雪走着,就像第一次认出养育她成人的山谷。
美人沟是这样的吗?不知怎么的,她加快了脚步。她急着见到它,就像从来没见过它那样觉得新奇。
美人沟一定会是“这样的”:那时美人沟的姑娘不再央求别人,也用不着回答人家的再三盘问。
火车上的漂亮小伙子都会求上门来,火车也会停得久一些,也许三分、四分,也许十分、八分。
它会向美人沟打开所有的门窗,要是再碰上今晚这种情况,谁都能从从容容地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