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箱从他手里滑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他看着女儿,又看着妻子,嘴唇动了一下想说句玩笑话化解尴尬——以前这个家出任何事他总是可以用一句玩笑话含糊过去。
但这一次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张力已经超过了玩笑能承载的极限。
他把工具箱捡起来放在鞋柜旁边,在餐桌旁坐下来。
电视里跨年晚会的倒计时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主持人的声音越来越激昂,观众席上的荧光棒汇成一片光海。
茶几上摆满了菜,香槟还没开,杯子里倒的是橙汁。
三个人围坐在茶几旁,各自吃着盘子里的菜,偶尔交谈几句。
纪沐柠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父亲碗里,说“爸你尝尝,妈今天排骨烧得特别好”,然后又夹了一块放在母亲碗里,说“妈你也吃”。
温芷萱看着碗里女儿夹过来的排骨,忽然想起这个小动作——女儿每次给父亲夹菜之后都会立刻给她也夹一筷子,顺序从不颠倒,间隔从不超过三秒。
她以前以为这是女儿贴心,现在她知道这是补偿,是掩饰,是一种精准计算的、用来平衡内心愧疚的条件反射。
她把那块排骨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长时间,然后咽了下去。
“爸,快零点了。”纪沐柠指了指电视屏幕。
屏幕上巨大的数字时钟正从五分钟开始倒数,每一秒的跳动都伴随着现场观众山呼海啸般的倒计时声。
她把茶几上的香槟拿过来,递给父亲让他开瓶。
软木塞被拇指顶出瓶口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砰”,白色的泡沫沿着瓶口溢出来,滴在暗红色的桌旗上,瞬间洇出几朵深色的花。
她把三个杯子倒满,一人一杯。
电视里的倒计时数字从六十跳到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窗外的烟花声越来越密集,整个城市都像是被架在一口即将沸腾的油锅上。
客厅里的LED星星灯依旧不紧不慢地闪烁着,像是这个房间里唯一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旁观者。
“……十、九、八——”电视里数到了最后十秒。
纪沐柠站起来。
她放下香槟杯,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父亲面前。
温芷萱看着女儿的侧影——那件蓝色真丝睡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和她新婚夜穿的那件蓝色晚礼服是同一个颜色。
二十年前她穿着那个颜色站在丈夫身边,二十年后的跨年夜,她的女儿穿着她从衣柜最深处翻出来的睡裙站在同一个位置上。
“……三、二、一!新年快乐!”电视里的倒计时结束,屏幕炸开满屏的烟花特效,观众席上的欢呼声从音箱里涌出来灌满整个客厅。
纪沐柠弯下腰,把双手撑在父亲坐着的沙发扶手上,身体向前倾。
她的珍珠项链从锁骨上垂下来,荡在父亲胸口上方。
她偏过头,在她父亲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不是嘴角,不是脸颊,不是额头——是嘴唇。
一个持续了大概三秒的、嘴唇贴着嘴唇的、成年人的吻。
她闭着眼,睫毛在星星灯的映照下投出两道细长的阴影;手指从父亲肩膀滑下去,攥住他衣袖的一角,像小时候每次过马路时攥着他的衣角那样。
然后她松开嘴。
那一声极细微的嘴唇分离的声响,在电视里铺天盖地的欢呼声中几乎听不见。
但温芷萱听见了。
那个声音像是有人用一枚绣花针在她鼓膜上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整个世界的音轨都被那一针扎出了偏差。
纪远舟坐在沙发上,他的身体没有动,手还保持着刚才端着香槟杯的姿势,手指僵硬地握着杯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