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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酒(第4页)

“对,是二锅头。”她笑起来,眼角细密的纹全挤在一起,像被揉皱的宣纸上那些细碎的折痕,“你吐在花坛的时候柠柠还在抓周毯上坐着,抱着计算器啃,屏幕上全是口水。我把计算器从她嘴里拔出来,她把口水滴在你那件新买的灰衬衫上,你后来穿着那件衬衫去参加她小学家长会,袖口还留着印渍。你现在这件同款灰衬衫上的扣子是她上周补的。柠柠,你用的仍是外婆留下的线芯。”

“零点五毫米。”纪沐柠接道,“你上次说换厚棉布手帕要用零点六。但这件不是手帕,是爸爸最旧的那件灰衬衫。”她把猫从怀里放下来,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母亲身边,弯下腰把母亲手里那只快要滑落的空酒杯轻轻取出来。

在她弯下腰的瞬间,她闻到了母亲身上的味道——薰衣草洗衣液、棉布被阳光晒过的气味、以及红酒单宁的微涩。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她从小就熟悉、却从未在这个距离闻过的气息。

她小时候觉得这是“妈妈的味道”,后来觉得这是“家的味道”,此刻她只觉得这个味道让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拧了一下。

“妈,你醉了。”她把空酒杯放在桌上,拿过醒酒器替她斟了半杯温水,放进她手里。

“我没醉。我只是有点晕。”温芷萱抬起头看着女儿。

从这个角度看她需要仰起脖子,吊灯的光直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纹路照得比平时更清晰。

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手指从眉骨滑到颧骨再滑到下巴,像是在摸一件她做了太久却一直不敢拿出来端详的作品。

动作很轻,但指腹上已经生成了薄茧——那是踩了几个月缝纫机留下的。

“你刚才敬酒的时候说谢谢我回来。你不用谢。我回来不是为了原谅你,是为了——”她停了一下,打了个酒嗝,然后继续说,“是为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把你爸让给你一个人。也不甘心把你让给你爸一个人。最不甘心的是——我发现我自己藏在你外婆那四条裂缝里的最后一条,是空的。你们俩谁也不在里面。所以我就把它砸了,把它变成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纪沐柠握住母亲贴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把它从自己脸上移下来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按压母亲虎口上那道被酒杯硌出的红印。

“‘今晚我们上床吧’。这是我重新回来后最想问却一直没问到的话。”她的眼球在酒精作用下微微泛红,但聚焦很稳,像老缝纫机针落进她昨晚刚换好的梭芯。

纪沐柠松开母亲的手,从桌上拿起自己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时她的眼眶也泛着相同的酒红,但她没有醉。

她今天喝的每一口都是有分寸的,她早已算好:父亲两杯就脸红,母亲半瓶开始卸下防备,而她自己需要刚刚好的量把那些尖锐的词磨圆,却又保持手脚不抖。

“妈,你问的这个问题,今晚你不上床还能去哪?”

她把母亲的手臂绕在自己肩上,让她半倚着自己,从餐桌旁移到沙发边上。

母亲走几步便靠在她身上,她单膝跪下去帮母亲脱掉拖鞋。

那双兔耳朵拖鞋被父亲刚才去泡茶时不小心踢歪了,她把它们扶正。

然后她从茶几抽屉里取出那本被她摩挲了无数遍的牛皮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母亲几天前刚补上去的新字——“后院待补:猫爬架。樱桃树防鸟网。他们两个睡前的牛奶。”她把本子放回去时发现父亲站在茶几另一侧,她抬起头看着他,手指还停在母亲脚踝旁边那截卷起的裤脚上。

“远舟。”她叫他。

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只有三个人的客厅里足够清晰。

“妈刚才说她砸碎了第四道裂缝。你听到没有——第四道裂缝,本来她的每条裂缝里都装了一个人:我、你、外婆。最后那条她自己凿出来,却忘了装进去自己。今晚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把她装回去。”

他低头看着妻子。

她倚着沙发扶手,头歪在靠垫上,被女儿脱掉拖鞋后露出一双微红的光脚。

脚趾蜷起时扯动了脚背那条旧骨折留下的细疤。

他记得那道疤痕的颜色比年轻时淡了很多,当年包着石膏每天为她擦身、不敢碰她踝骨的日子又漫上心头。

他把她散落在靠垫上的几缕碎发拢回耳后,然后俯身用同样轻的声音回答女儿:“怎么装。”

纪沐柠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餐桌旁拿起那瓶只剩一个底的红酒,给三只杯子各倒了最后一层薄红。

她端起其中两杯,一杯递给父亲,一杯自己握着,然后重新坐回沙发边沿,把母亲的脚轻轻抬起放在自己膝头。

她低头看着母亲的脚背,手指沿着那条旧疤的轮廓缓慢描过,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慢,像在念一首她很久以前背过的诗:“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教我骑自行车,我在小区门口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一大片,你蹲下来用手帕帮我擦血。擦完之后你亲了我的膝盖一下,说‘妈妈亲一下就不疼了’。那时候你的嘴唇很软,比手帕还软。后来我再摔倒,你就再也不亲了,你说长大了要自己站起来。”她低下头,嘴唇极轻地落在母亲脚背上那条旧疤的边缘,然后把自己手里那杯红酒递给母亲,等她喝了两口再递给父亲让他喝完。

温芷萱的脚趾在女儿嘴唇碰到疤痕的那一刻本能地蜷了一下,但没有缩走。

她的意识正漂浮在一个介于醉意和清醒之间的模糊地带——身体对触觉的反应比平时更敏感,而理智却在酒精里泡得迟钝,无法及时把“痒”翻译成“应该拒绝”。

她靠在沙发扶手上,半阖着眼,感觉到女儿的手指正沿着她脚背上那道疤往上移,从踝骨外侧,沿着胫骨前侧,绕过膝盖窝,最后停在她大腿侧面的旧肌肉拉伤处——那是多年以前她抱着发高烧的柠柠从医院三楼一口气跑到一楼时扭伤的。

“这里也疼过。”纪沐柠的手指在母亲大腿侧面那一小块已经摸不到任何肿胀痕迹的皮肤上画了个极小的圈,然后弯下腰把脸埋进母亲膝盖上方裙摆边缘那一小片被红酒渍染暗的布料里。

“你从医院三楼跑到一楼,因为电梯坏了。你从来不肯抱我太久。小时候每次你从超市买菜回来我喊着要抱,你都只肯抱一小段路——你说妈妈手酸抱不动。”

“其实不是手酸。”温芷萱的声音从靠垫上方传来,沙哑而缓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一堆碎玻璃里挑出来,“是怕自己太习惯你在怀里的感觉,以后你长大了不让我抱了我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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