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在次卧的床上,左右各一个人,中间是她自己。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在凌晨醒来时身边有体温是什么时候了。
她把这个时间点往前推:结婚第一年,他每天早上起床都会从被子里面拉一下她的小指,她回握一下他就笑。
后来有了柠柠,她半夜起来喂奶,回来发现他醒了,两人挤在熟睡的女儿旁边互相盖被子。
再后来分房,她半夜会听到客房传来轻微的鼾声戛然而止——那是他醒来又翻身。
跨年夜后她一个人从老房子搬回来,重新习惯在一张只有自己的床上入睡,每晚梦到他俩躺在次卧的另一侧门缝里,她不敢闭眼怕推门声惊醒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近二十年压缩到昨晚那三个碰杯的余音里,然后极轻极慢地把自己从两人之间撑起来。
她先把女儿的腿从自己小腿上移开,再把丈夫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抬起放在他枕边。
滑下床时她的白丝袜在床单上勾出轻微的摩擦声,她顿了一下确认两人都没醒,才赤着脚踩上木地板走出次卧,轻轻带上推拉门。
然后在主卧浴室里洗了把脸,在黑暗中换上那套她很久没拿出来的蕾丝内衣——不是母女同款那套,是她自己的,黑色绑带、低腰三角、同系列的文胸在前面系扣。
她都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买的这套内衣了,是她三十九岁生日,丈夫送她那条珍珠项链当年买的配套对象,试穿过一回又放了回去。
今晚她扣完文胸扣时对镜中那个眼角有细纹、唇角还带着宿醉干涩的女人说了句:“这么穿是为我自己——不问你介不介意。”在这道自言自语落下后她发现自己说“我自己”时用的语气跟母亲在信纸上写“我很好”惊人地相似。
然后她重新回到次卧,推开门,看到走廊自己身后投进去的那道斜长光影里,丈夫和女儿都已醒转。
女儿正靠在床沿揉眼睛,丈夫半坐起身,被子滑到他腰腹,他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眼门框里的妻子。
他的目光在接触到她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换了内衣,而是因为她站在逆光里,走廊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穿着黑色蕾丝的轮廓映得比平时更单薄也更干瘦。
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和她十几年前在产房手术台外面等他签完字时一样直。
她回到床上,坐在床沿,没有躺下,只是把手放在女儿脸上,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颧骨:“柠柠,昨晚你亲我的脚踝,我当时没有推开你。现在告诉我——你接下来想做什么。”纪沐柠把脸往母亲掌心里歪了一下,像猫蹭主人的手背,然后从被窝里站起身,赤脚站在母亲膝前。
她把母亲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放在她腰间那圈系带的结扣旁边,然后低头看着母亲,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妈,外婆以前教你怎么缝衣服,你教我。现在你教得再好也不够用了——你教我怎么被他碰到。今晚不分房,今晚我要学你。但不是当你的学生。”她垂下眼去理自己那截还没换下来的皱白丝袜,“是当你的女儿。你刚才去换内衣,我也把原来的项圈摘了。现在我们俩都换了装置——你穿着原来的内衣,我只穿了昨晚这双还没脱的袜子。”
她握住母亲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把它轻轻移到父亲手边,然后把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今晚我想伺候你们。不是伺候主人,是伺候你和我爸。”然后她转向父亲,用同样轻柔但不容反驳的语气说:“你刚才睡在她右边,现在坐起来抱她。她还没完全醒酒,她需要你帮她恢复体温。”
纪远舟把妻子的头轻轻枕在自己臂弯里,他低头看着她,手指从她耳垂滑到她颈侧那道细微的脉搏印上——那是他们结婚头几年他每次清晨醒来最喜欢碰的位置。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碰过她了,昨晚碰太多怕她经不住,再久也怕自己忘掉这条脉搏曾经跳得比他把戒指推进她指根时还快。
此刻她穿着一件黑色蕾丝内衣,深色绑带和浅色肉色皮肤对比分明,她倚着他锁骨微微侧首,像在辨认自己颈边属于丈夫那几根熟悉而太久未触碰的手指。
他的视线往下滑时无意间发现,宁拧昨晚端菜时不小心蹭在床单缝里的白芝麻嵌进他指腹。
他把芝麻拈走,再抬头时妻子正看着自己。
“你们两个,昨晚一个咬我脚心一个压我额头,现在我没喝醉你们倒一个个又当起修理工来。”她停了停,“不用修,这就挺好。”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颈侧。
不是昨晚那样带着试探的轻微触碰,而是直接印上去吻着她的脉搏。
她把头往另一侧稍微转一点露出更多脖颈的弧线,手指插进他头发里,同时感觉到女儿正安静地跪在床尾——不是待命式的跪姿,是看护般的、等她准备好下床去寻找另一只猫。
纪远舟把手顺着妻子的锁骨中线缓缓下滑,经过内衣前扣时他停下来,用拇指碰了碰那枚搭扣的小金属钩。
他以前也解过这套内衣——那次是刚买回来她试穿,他笨手笨脚解了好几次都解不开,急出一身汗,最后是温芷萱从镜子里看着他笑,然后自己用手指一捏搭扣,咔哒一声弹开,回头亲了他一下说“以后多练习”。
他一直没有练习的机会,没过多久查出又怀了一次,最后没能保住。
这件事成了他们夫妻生活中一道看不见的旧疤——不是谁的错,只是每次他想碰她那件内衣时她都会轻微地缩一下肩膀。
他后来就不再碰了。
他把搭扣放回原位没解,只是隔着黑色蕾丝吻了她胸骨略偏左的位置——心脏上方。
她的心跳得很快,透过薄薄的内衣他也能感觉到她正在拼命稳住的呼吸。
温芷萱把放在丈夫头发里的手指缓缓收紧,另一只手下意识向身侧觅去,摸到了女儿正为她整理床单的那只手并将它握住。
她仰头看床头柜上那只许久不戴的婚戒——她昨晚睡前又试了一次,还是偏大。
她把女儿的手拉到自己锁骨处松开,然后去按住丈夫那还停在胸口搭扣另一边的手背。
她带着他的手指一起把那枚前扣重新捏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