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电筒往腰间皮套里一插,金属筒身撞在皮套扣上发出闷闷的声响,然后从腰间拔出手铐。
铐环弹开,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林逸。深夜在村巷徘徊,涉嫌违反治安管理条例第三十七条——随我回所接受调查。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她说到“呈堂证供”时,声音忽然低了一点——上次在审讯椅上他就是用这个词反击她的,说她自己的逼水就是呈堂证供。
她的拇指在铐环边缘极轻微地蹭了一下,像在触碰一页只有她和他能看懂的旧笔录。
林逸靠在槐树干上。树皮粗糙冰凉,蹭着他后肩胛骨。“周警官。今晚又是哪一条——扰民?非法饲养家禽?还是暂住证过期。”
“都不是。新条例——第三十七条,深夜在村巷徘徊,无明显目的,衣着不整——”她的手电光束极快地扫过他光裸的上半身和那条只系了一颗扣子的牛仔裤,然后又迅速移开,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铐子举到他面前,下巴微扬,帽檐阴影下的眼睛瞪着他。
“你上衣没穿,裤子没系好,在村巷游荡。这算有伤风化。跟我回所里做笔录。”
“你警服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是歪的——往右偏了半寸。”他靠在树干上,目光从她帽檐往下扫过她衬衫最上面那颗系错的扣子。
她低头一看——果然系错了。
她今天在二楼办公室对着镜子换衣服时手抖得太厉害,扣错了都没发现。
她咬着下唇,伸手去解扣子想重新系,但手指刚碰到扣眼又停住了。
解开的话锁骨下方那片皮肤和黑色蕾丝内衣肩带就会露出来。
她犹豫了几秒,把手放下来,把铐子往前一推。
“不用你管。手伸出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尾音都带着极细微的颤。不是愤怒,是憋了好几晚没处撒的烦躁。林逸伸出手,手腕朝上。铐环扣上去时她的拇指在他腕骨凸起处轻轻蹭过,这个动作和第一次铐他时一模一样——不是职业需要,是她每次铐他都要偷偷触碰这个位置,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还在。铐环咔嗒一声卡死,防滑齿全部嵌进腕骨凹陷处。她低头去调整铐环松紧时,林逸看到她指甲上涂了新的甲油——不是上次那种透明护甲油,是更深更浓的正红色,是孙丽华专门给她留的色号,标签上写着“午夜玫瑰同款”。但左手无名指侧边还沾着一小粒没干透的甲油,说明她出门前才匆忙涂好,还没等完全干透就跑出来了。
“周警官,你今天新涂的指甲油。颜色不错——和上次你喷的午夜玫瑰是同一个色号。孙丽华专门给你留的?标签是不是翘了一角,她说那是老库存,过期半年,但你自己闻着觉得还行就买了。”
周艳的脸从颧骨红到耳根再红到警服立领遮不住的脖颈深处。
她咬着下唇把铐环又紧了一格——不会真的紧到疼,只是她每次被拆穿都要用这个动作来稳住自己的冷脸。
她把铐链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拽着他往警局方向走,警靴踩在石板上嗒嗒嗒嗒,节奏快得像在逃。
“少在那品头论足,我涂什么指甲油跟你没关系。我是来执勤——执勤途中发现可疑人物深夜在巷口徘徊。”
“你今晚执勤路线挺特别。村长宅子到柿子院这条巷子平时你不巡逻。上次你蹲在院墙外面那丛狗尾巴草里,这次改蹲槐树后面了。那棵槐树根底下有块青砖松了,蹲久了鞋底会打滑。下次换个位置——巷口斜对面孙丽华小卖部卷帘门旁边有个废弃的花坛,花坛沿宽,坐着比蹲着舒服。不过你说你对猫毛过敏,花坛里刚好有野猫——上次孙丽华跟我说你买到一盒新口罩,专门防过敏的。你今晚出门前是不是在抽屉里翻了很久才找到那盒口罩。”
周艳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铐链被她扯得哗啦直响。
她瞪着林逸,帽檐下的眼眶红红的,鼻翼微微翕张,胸口在警服衬衫下剧烈起伏。
她张嘴想说什么——大概是一连串的“你少在这胡说八道”或者“我从来没蹲过你院墙”或者“孙丽华连口罩的事都跟你说了她这个叛徒”——但话到嘴边全部咽回去了。
她只是把铐链攥得更紧,指尖在金属环扣上掐出极细微的指甲痕。
她嘴唇动了很久才挤出几个字,声音压得极低极哑,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花坛里有野猫。我对猫毛过敏——但我带了口罩。新买的。”然后转身继续拉着他往警局走,步幅更大更快了。
但她没反驳“蹲守”这回事——她默认了。
她每次蹲他院墙都默认了,只是嘴硬。
警局大厅空荡荡的。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照得白色瓷砖地面泛着一层冷冰冰的光。
www。
值夜班的女警趴在接待台上睡着了,手边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治安管理条例。
周艳从她旁边经过时没有叫醒她,只是极轻极轻地帮她把摊开的纸页翻回第一页,把她搁在页角的圆珠笔笔帽盖上——那是她带了好几年的徒弟,她从来不让别人碰她徒弟的东西。
她把林逸拉进审讯室,铁门关上时门轴发出一声极沉闷的金属呻吟。
审讯室还是那间审讯室。
铁椅还是那张铁椅。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排气扇叶片在天花板角落缓慢旋转,扇叶上积的灰絮比上回又厚了一层。
空气里还是那股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以及前几次他们在这张铁椅上留下的精液与逼水混合物被拖把反复稀释后,积在墙角砖缝里的那道极淡暗色痕迹。
她把警帽摘下来挂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