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有香水味,不是平时用的那个牌子,是新买的一瓶,味道更浓一些,后调是麝香和琥珀,闻起来不像一个在家里奶孩子的妈妈,更像一个要去参加重要约会的女人。
她从衣柜里拿出我的西装,帮我穿上,把领子翻好,把肩线拉平。她的手在我的肩膀上停了一下,比必要的时间多了两秒。
“老公,”她的声音很小,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衬衫领口,“今天你会不高兴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妈请了很多亲戚。”她顿了一下,“他们会问很多问题。他们会说很多话。他们——他们可能会说到一些你不喜欢听的话。”
“比如?”
“比如夸孩子长得像你。”
她的手指攥着我西装领口的边缘,指节泛白。
“你会不高兴吗?”她问。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被睫毛膏和眼线装饰得又大又深,瞳孔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比光更沉的东西——怕。她是真的在怕。
她怕的不是我在满月酒上发作,因为她知道我如果真的要发作,不会等到满月酒,不会等到所有人都到场,不会等到她的父母、她的亲戚、她的朋友全部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第一口菜之后。
她怕的是我的沉默。
怕我今天会像一个完美的、得体的、没有任何破绽的丈夫一样,微笑着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微笑着举杯,微笑着跟七大姑八大姨寒暄,然后在某一个她意想不到的时刻,用一句看起来轻描淡写的话,把整张桌子掀翻。
她不知道我会怎么做。
这就是她怕的。
甚至可能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不会。”我说。
她松开了我的领口,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伸手帮我正了正领带,又把西装扣子系上,再解开,再系上。
“走吧,”她转过身,抱起婴儿床里的孩子,把孩子递给我,自己拎起妈咪包背上,又从鞋柜里拿出我的皮鞋放在我脚边,“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打车上车的时候,她坐在后排,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在襁褓里睡得正香,嘴巴一张一合的,在梦里吃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她低着头看孩子,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老公。”
“嗯。”
“等会到了酒楼,你能不能——”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能不能什么?”
她把视线移回孩子脸上,“没什么。走吧。”
出租车开动了。
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有一些已经落了,被车轮卷起来,在空中翻几个跟头,又落回地面。
齐州的秋天短暂得像一声叹息,但你身处其中的时候,又觉得它漫长到没有尽头。
城南,喜相逢酒楼。
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电动车、三轮车、面包车、几辆还不错的轿车参差地挤在酒楼门口那片不大的空地上,像一堆被随手扔在篮子里的东西。
一楼的玻璃窗上贴着红纸剪的喜字,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绿植,叶子蒙了一层灰。
她妈站在酒楼门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外套,烫了一头小卷,头发像是刚做的,卷得有点太紧了,像一圈一圈的弹簧趴在头上。
她一看到我们的出租车,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拉开车门,伸手把孩子接过去,在孩子的脸上亲了好几下,亲得孩子都皱了眉。
“我的乖孙哎,奶奶想死你了。”她妈的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到。
她爸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抽,烟灰烧了老长一截也没弹,就那么夹着,看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