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修几乎是吼出来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这一嗓子不仅没有展现出丝毫男子气概,反而因为喉咙发紧而破了音,听起来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女店主挑了挑眉。
她缓缓从沙发上坐起身,翘起了二郎腿。
那旗袍的高叉随着她的动作滑开,露出更多雪白得刺眼的肌肤。
她将烟杆叼在嘴里,双手环抱在胸前,用一种看着某种有趣昆虫的眼神打量着亚修。
“哦?没喝醉?那就是脑子有病。”她懒洋洋地吐出一口白烟,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脑子有病的小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月色红宝石’。整个埃斯特兰中城区最高档的冒险者俱乐部。我们这里的一杯最便宜的麦芽酒,价格就抵得上你在码头扛三天麻袋。你兜里怕是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吧?趁我还没叫执法队把你扔出去——”
“我是来应聘的!”
亚修再一次打断了她。
他死死地攥着自己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衣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他的眼眶已经开始发酸,但他咬紧了后槽牙,拼命地把那股屈辱的泪水往回逼。
绝对不能哭。绝对不能在这种地方、在三个女人面前掉眼泪。他可是个男人。哪怕只是心理上的。
“我是来……应聘……女侍应生的。”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羞耻和屈辱。
说完之后,他立刻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衣领里去。
休息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那个短发女店员第一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呀妈呀,他说他是来应聘女侍应生的!哈哈哈哈——这个脏兮兮的小子是不是吃了毒蘑菇产生幻觉了?他哪只眼睛觉得自己像个女的?”
马尾女店员虽然没笑得那么夸张,但也用手掩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女店主倒是没有笑。
她只是缓缓地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放在矮几上。然后,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高跟鞋敲击黑曜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冰冷,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宣判的鼓点。
她走到亚修面前,足足比他高出了半个头。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面前这个浑身都在发抖的“少年”。
她的目光从亚修头顶那头乱糟糟的、沾着灰尘的短发,扫过他脸上刻意涂抹的灰泥,扫过他过度驼背的含胸姿态,扫过他宽大旧衣下过分纤细的腰身,最后落在他那双破了洞的、因为紧张而微微内八字的旧皮靴上。
“小子。”女店主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就像是一把藏在丝绸里的匕首,“你是在拿老娘寻开心?你知道上一个敢耍我的人,现在躺在哪个医院的床上数肋骨吗?”
亚修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炸了起来。
恐惧、羞耻、饥饿、委屈、绝望——无数种情绪在他脑子里疯狂地搅动。
他知道自己如果再不拿出证据,下一秒就真的会被扔出去,然后重新回到那个只有土豆糊糊和啃不动的黑面包的家,继续被人骂作废人、寄生虫。
不行。
他受够了。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亚修猛地抬起头。
在昏黄的魔法灯光下,他的那张被灰尘遮掩的脸,其实轮廓精致得惊心动魄。
此刻,那双原本应该清澈透亮的银灰色眼眸里,蓄满了一层薄薄的、倔强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