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头看着他,嘴唇张了一下。
他穿着一件熨过的深蓝色衬衫——今天特意换的,领口雪白,大概是从衣柜最深处翻出来的压箱货——但肚子还是凸出来,皮带依然勒成两截。
“到了发个消息。”他说,掏出手机又塞回去,再掏出来再塞回去,最后从裤兜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这个拿着。万一不够就打电话。”
赵辛远接过信封,掂了掂,沉甸甸的,大概又是万把块。
他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赵建国还站在原地,俯下身往车窗里看了一眼——看到他老婆的侧脸,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红唇紧闭。
他嘴唇翕动,像是想在车开之前说点什么。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直起腰,退了两步。
车开出去的时候,赵辛远回头看了一眼。
赵建国还站在楼下,一个人,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他越来越小了,先是脸看不清,然后是整个人变成一个深蓝色的小点,最后转了个弯,彻底消失。
贺知娴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机场里人很多。
暑假刚开始,到处都是拖家带口的旅客,小孩在值机柜台前尖叫着跑过。
贺知娴穿着一身白色亚麻长裙和平底凉鞋,头发编成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走近时带起一阵白茶味的香风。
过安检的时候,安检员对她多看了两眼——不像看一个二十岁大学生的母亲,倒像是在确认她的年龄。
她摘下墨镜对安检员笑了一下,安检员低头盖章,耳朵微微发红。
赵辛远跟在她后面,白色短袖衬衫——就是她买的那件——深蓝色牛仔裤,新剪了头发,清爽利落。
安检信道的女安检员让他摘下耳机的时候,声音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个调。
候机的时候,贺知娴坐在登机口旁边的咖啡店里,点了一杯冰美式,翘着二郎腿看手机。
赵辛远坐在她对面刷手机打游戏。
她看了他一眼——衬衫的领口很挺,下颌的线条很硬,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反光。
她把自己的咖啡推到他面前:“喝一口。”
“不喝咖啡。”
“尝一口。冰美式,不苦。”
他看了一眼杯沿——上面有她的唇印,淡红色。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推回去。
贺知娴接过杯子,没有擦那个唇印,直接对着同一个位置又喝了一口。
“还行?”她问。
“还行。”
登机广播响了。
她站起身,长裙的布料在空调风口里抖了一下,露出脚踝上方的一截小腿。
她拖着随身的小行李箱走在前面,步伐从十五岁起就带着舞者的韵律——肩不晃、胯不扭、重心稳稳地落在前脚掌,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直线上。
后面排队登机的旅客不知不觉被她带偏了节奏,一个中年男人差点被自己的登机箱绊一跤。
他们的座位是经济舱第五排,A和C,靠窗和过道,中间空了一个B座。
贺知娴让赵辛远坐靠窗,自己坐过道。
她把凉鞋蹬掉,两只脚缩上座椅,调整了靠背的角度。
起飞时她闭着眼,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
当飞机开始爬升、机身倾斜产生推背感的时候,她的头歪了过来——靠在了赵辛远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