拧门把手。开门。走出去。关门。
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中间房间的时候放得更轻,几乎听不到。
永久地址
然后是下楼梯的声音——老旧的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熟悉的呻吟,节奏缓慢而均匀,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低,一直到消失在一楼。
老屋又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楼下传来细微的响动。
先是厨房的灯被打开了——老屋的厨房在堂屋后面,和主建筑隔了一个小天井,窗户正对着后院。
昏黄的灯光透过天井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光影。
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啦的水声在凌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接着是砧板的声音——笃笃笃,笃笃笃,节奏均匀,刀工不差。
然后是灶台的点火声,煤气灶发出噗噗噗的电打火声,然后轰的一声点燃了,橘红色的火光在窗户上映出一小块跳动的亮色。
外婆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苍老而沙哑,隔着天井和木墙听起来有些模糊:“茜茵,你起这么早做啥?去睡,我来做。”
“睡不着了,帮您搭把手。”陈茜茵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软绵绵的拖腔,但比平时更柔和,带着对母亲说话时特有的温顺,“您腿不好,别站太久。”
“哎呀,你这孩子……”
然后是两个人的低声交谈,内容听不清了,只剩下一高一低两个女声在晨光中交织。
偶尔有笑声,偶尔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偶尔有油下锅的滋啦声。
空气中开始飘散食物的香味——鸡蛋打在热油里的焦香,葱花爆锅的辛香,还有老面馒头的麦香。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被煤油灯熏出的黑渍,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围裙。真空。厨房。外婆。
这个组合太完美了,完美到像是上天安排好的。
我在床上又躺了大概半小时。
这半小时里,楼上楼下陆续有了动静。先是中间房间传来表姐的声音,闷闷的:
“妈,几点了?”
“六点半。”婶子的声音,“起来吧,一会儿帮你外婆端饭。”
“再睡五分钟……”
然后是床板咯吱咯吱的声音,表姐翻了个身,大概又睡着了。
隔壁拐角房间里的舅舅还在打鼾,但鼾声已经不像夜里那么响了,变成了均匀低沉的呼噜声,时断时续。
楼下外公起床了,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然后是沉闷的咳嗽声——干咳,带着痰,从肺部深处呛出来的那种,听得人嗓子也跟着发痒。
我坐起来,穿好衣服,下楼。
堂屋里,舅舅已经从楼上下来了,坐在藤椅上打哈欠,脸上还残留着宿醉的痕迹——眼睛浮肿,鼻子通红,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看见我下来,咧嘴笑了一下:“宇儿,起这么早?”
“不早了,舅。”
“年轻人嘛,多睡会儿。”他挠了挠后脑勺,“不像我们这年纪,到点就醒,想睡懒觉都不行。”
外公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冒着白汽。他看见我出来,浑浊的眼珠子在茶缸边缘上方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我穿过堂屋,经过天井,往厨房走。
厨房是个独立的屋子,和老屋主体隔了一个小天井。
天井不大,大概十来平方,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被晨露打湿后泛着绿油油的光。
天井角落有一棵老枣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井,枝条上挂着还没成熟的青枣,小得像花生米。
晨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