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全是汗。”她把手掌摊开给我看——那只肉嘟嘟的手掌上确实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刚洗完手的水,是汗。
她把搪瓷杯从我手里接过去,自己灌了大半杯凉茶,一口气喝完,然后把杯子搁在桌面上,深呼吸了一次。
“你觉得她们会谈什么?”
“不知道。”她的眼睛看向二楼方向,“但你婶子既然昨晚答应了我——那她现在应该在履行承诺。至于怎么跟婉婉说——我不知道。婉婉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固执得多。”
二楼中间房间里,隔着一扇薄木门和一层楼板,声音传不下来。
我和陈茜茵在堂屋里假装各自忙各自的事——她整理碗柜,我坐在舅舅旁边假装看戏曲频道——实质两个人都在竖着耳朵听楼上的动静。
但什么都听不到。
只有偶尔几声模糊的语调起伏,分辨不出是谁在说话,更分辨不出内容。
大约二十分钟后,楼上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节奏不一样。
前者沉稳均匀,是婶子;后者拖沓迟疑,是林婉。
两个人下了楼梯,婶子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常——还是那张精明而寡淡的脸,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林婉跟在她后面,低着头,马尾辫垂在肩上,脸上有明显的泪痕——眼角红红的,睫毛还湿着,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微微发肿。
但她看我的那一眼,和之前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都不一样了。
之前她看我是偷看——在饭桌上借着夹菜瞟一眼,在走廊上假装找东西瞄一下,每次被我发现就飞快移开,脸红得像被抓到作弊的学生。
但现在她站在楼梯口,隔着整间堂屋的距离,直直地看着我,不再躲闪。
她的眼眶里还蓄着没干的泪,但那目光里面装的不是羞怯,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被确认了真相之后的、带着伤心又带着一丝倔强的直白。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到了灶台前仍在整理碗柜的陈茜茵的背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
“婉婉,去洗把脸。眼睛红得像兔子。”婶子拍了拍林婉的后背,语气出乎意料地温柔。
林婉点点头,从后门出去了。后院传来压水井吱呀吱呀的声响,还有凉水泼在石板上的哗啦声。
婶子走到堂屋中央,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坐在舅舅对面的竹椅上喝了两口。
舅舅完全没注意到任何异常,还在跟着穆桂英挂帅哼哼唧唧。
婶子用脚踢了他一下:“小声点,电视开这么大你耳朵不要了?”舅舅茫然地调低了音量,然后又继续哼。
陈茜茵从碗柜前转过身来,和婶子对视了一秒。
那个对视里没有对话,但胜过任何对话。
婶子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发现。
陈茜茵也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整理碗柜,手上的动作明显比刚才轻快了些。
下午,婶子把林婉叫到楼上去了好几次。
有时是喊她帮忙叠衣服,有时是让她找什么东西,每次时间都不长,但次数很多。
到了傍晚吃饭前,林婉的眼睛已经不红了,虽然话明显少了,但坐在饭桌上也能自然地夹菜吃饭,偶尔应两声外婆的唠叨。
只是她再也没有往我这边看过一眼。
傍晚的时候,天边烧起了一大片火烧云。
整个院子都被染成了橘红色,枣树叶子镶了一圈金边,母鸡的羽毛变成了古铜色,连黄狗趴在地上的影子都被拉得老长,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旧报纸。
空气里的湿度终于开始下降,吹过来的风不再是那种黏糊糊的湿热,而是带着一丝从山上下来的凉意——这轮闷热天气总算快要到头了。
婶子坐在天井里剥玉米粒,用一把旧菜刀把干玉米棒子上的粒刮下来,唰唰唰的声音很有节奏。我正巧从天井经过,她头也不抬地叫住了我。
“你过来坐下。”
我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
她继续刮玉米,刀刃在玉米芯上刮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只有刀刮玉米的声音和她偶尔把玉米芯扔进竹筐里的闷响。
“昨天晚上,你妈都跟我说了。”她开口了,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但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她亲口承认了。所以现在你也不用跟我装。我们今天摊开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