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来说,她听到了她姑姑亲口说她爸是个死鬼男人,听到了她姑姑自慰时的幻想对象是亲儿子,听到了“母猪”这个词,还有关于屄水浸透枕头的全部细节。
这些东西在一个二十二岁、对性经验有限的女大学生脑子里会造成多大冲击力,我没法准确估量,但看她洗个手要自言自语打五分钟气的状态来看——冲击力不小。
但奇怪的是,她的态度里并没有厌恶或恐惧的成分。
她更多是在跟自己较劲——像那种不小心看到了别人日记,虽然内容惊世骇俗但又被里面某种情感打动,然后就会陷入自我怀疑的人。
陈茜茵在后院喂鸡的时候,我从厨房窗户看了一眼出去。
林婉站在天井里,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端着碗鸡食往后院走了。
不多久,后院传来两个女人隔着鸡圈的说话声:
“姑。”
“昨晚——”长停顿,“算了我还是不问了。”
“你都听到了?”
“——嗯。”
“丢死人了我。”陈茜茵的笑声穿过枣树叶子飘上来,居然没听出多少羞耻,反而有点破罐破摔之后的坦然,“你别到处说。”
“我疯了才到处说——”林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就是——就是觉得有点——说不上来——你们——那个——平时也都——都这么——这么——”她显然想找一个不那么露骨的措辞但发现找不到,“——都这么激烈吗?”
陈茜茵大概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她说:“不是每次都这样。昨晚——是例外。”
“哦。”林婉的语气里怀疑多过相信,但又不敢追问证实,“那——那今天早上——你走路——我看着有点——有点怪——你腿还软吧?要不你别喂鸡了,我来。你去歇着。”
然后陈茜茵真的被林婉扶回了堂屋里坐下。
这种来自侄女反客为主的好意让一个当姑姑的怎么消受,陈茜茵坐在椅子上喝着菊花茶憋住了心底的后劲。
但林婉的疑问并没到此为止。
她在午饭后再次找到了我。
这次不是在后院或天井——她敲了敲二楼房间的门。
开门之后她站在走廊上没有进来的意思,但显然有话要说。
“我想跟你谈谈——关于昨晚的事。”她说完就立刻纠正自己,“不是昨晚你们那些具体的内容——我不想谈那个——我想谈的是——”她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自从你跟姑——在一起——之后,姑是不是比以前开心很多?我是说真的开心的那种,不是装的。”
“是。”
“那就行。”她点点头,垂下眼看着自己凉拖上绣的那朵褪色小粉花,然后又抬起来,“其实那天跟我妈谈完之后,我想了很久。一开始觉得这事不对——怎么想都不对。但后来我又想——姑这辈子真挺惨的。你爸对她那样,她忍那么久。换个人早就跑了。现在她好不容易——”她停顿了一下,斟酌措辞,“——好不容易觉得幸福——我跳出来说她不对,凭什么呢。”接着她又沉默了,这次明显下了更大的决心:“我还有另一个问题,更过分的——你听了说不定想骂我。”
“你问。”
“好几次——听到床板响的时候——有时候还有姑的——声音——”她艰难地说出这句话,“然后我发现我自己——不单纯是尴尬——也不是生气——而是——有点——”她没脸说了,脸全红了红到了脖子根,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有点好奇。就是——那种好奇——我不该有的。”
最后一句她咬在了“好奇”上,然后转身逃似的快步穿过走廊回了自己的房间,关门声很轻,但在关紧之前停顿了半秒,在那半秒里她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睛里的确没有尴尬或羞愧,反而有一种急促的、心跳未定的期待。
只是一瞬间。
我在走廊站了片刻。枣树上的知了忽然全都停了,整个世界安静了一两秒,然后又嗡地一声重新炸开。
林婉刚才说的“好奇”——是真的好奇。
她用了这个词就说明这一段时间以来,她偷听床板响,偷看陈茜茵身上的痕迹,偷听昨晚那些骚话——不是出于监视或反感,而是出于一种她自己也无法解释的被吸引。
她自己大概也不清楚这算不算变态,还是仅仅对一件她闻所未闻的亲密关系产生了无法抑制的探知冲动。
不论起因是什么,“好奇”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意味着她有意识地下了某种决断:她不想再站在门外偷听了。
她想更近一步了解——一些她还不能明说的事情。
晚饭后,婶子忽然提议去镇上买明天赶集用的杂物。
她把外婆、舅舅也拉上了,说晚上凉快正好散步,还特意对林婉说:“你在家陪姑姑表哥,别老窝在楼上。年轻人多聊聊天。”这话说得磊落大方,但如果是以前的婶子,绝对不会把林婉单独留下来跟我们两个在同一屋檐下。
她故意的。
林婉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低头搅了两下粥“嗯”了一声,但耳根到颈侧翻起一波不易察觉的红潮,那是被问到“你愿不愿意待在这里”之前就已在心底做好了等待的臊红。
三个长辈走了以后,老屋忽然安静得像退了潮的沙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