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灯光把她苗条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上晃动了几下,消失在楼梯口。
倒数第二天的早晨,舅舅接了个电话。
电话是工头打来的,说工地有个急活儿需要加一个人手,就一天,给双倍工钱。
舅舅一听双倍立刻来了精神,挂了电话就开始找安全帽。
临走前他把那台老电视搬到堂屋正中央,说遥控器坯了要修,把零件拆了一桌子,然后拍拍手就走了。
外婆骂了他一句“东西拆了不装回来”,替他把零件归拢到鞋盒里。
婶子吃完早饭也被邻居叫走了——隔壁王奶奶家的母猪下崽,生了一窝十二只,王奶奶一个人忙不过来,婶子自告奋勇去帮忙。
她走之前在天井里和陈茜茵嘀咕了几句,两个人站在枣树下说了好一阵子。
听不清内容,但说到最后婶子忽然伸手抱了抱陈茜茵——两个中年妇女在枣树下面拥抱了一下,很短,大概两三秒——然后婶子松开手,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
外公外婆今天去镇上参加老年活动室的文艺汇演,外婆还是合唱队的领唱。
两个人穿戴整齐出门的时候,外婆鲜有地涂了口红,外公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外婆在院门口回头冲屋里喊:“晚饭前回来!冰箱里有剩菜,你们自己热!”然后挽着外公的手臂沿着乡道慢慢走远了。
老屋里一下子空了。
林婉站在堂屋门口,目送外婆和外公的背影消失在枣树后面。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刚从厨房出来的陈茜茵,又看看正从天井走进来的我,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种破罐破摔的坦然,好像在说——上天是故意的,安排得这么巧。
她今天穿了件浅黄色的碎花裙,是她姑的旧衣服改的,领口开得比她平时穿的衣服要大一些,露出一小截锁骨和脖子上挂的红绳玉坠。
裙摆到膝盖,脚上是一双塑料凉拖,脚趾甲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头发没有编辫子,散着披在肩上,发梢微卷,在早晨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栗色光泽。
“刚才外婆走之前跟我说——冰箱里剩菜热一热就行。她还不知道今天中午冰箱根本用不上。”林婉走进堂屋,把桌上舅舅拆得七零八落的电视零件推到一边,腾出吃饭的位置,“我们今天中午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陈茜茵也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一双白花花的胳膊。
她站在厨房门口,用围裙擦着手,目光在林婉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她那条改过的碎花裙上,“这裙子你改得不错。腰收得比我穿着好看。”
“那是你胖了。”林婉说完自己先笑了,然后躲到藤椅后面防止她姑过来掐她,“不是胖——是丰满——丰满行了吧——”她从藤椅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陈茜茵没有追过来的意思,才慢慢站起来,把散在肩前的头发拨到背后,“说真的,中午吃面行吗?上次赶集买的手擀面还有一大把,我昨天看王奶奶做凉面——就是面煮好了过凉水,拌上芝麻酱、醋、蒜泥、黄瓜丝——天热吃着特别舒服。我想试试。”
“行。”陈茜茵转身进了厨房。
林婉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个烧水一个切黄瓜,在灶台边忙开了。
我从天井经过厨房窗户的时候,看到她们并肩站着的背影——一个丰腴圆润,一个纤细修长,两个人都穿着碎花衣服,两个人都在哼歌。
陈茜茵哼的是那首黄梅戏,林婉跟着哼的也是同一段旋律,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跑调,但合在一起竟然有种奇异的和谐。
凉面做好了。
三个人围坐在堂屋那张旧木桌边,桌上摆了三大碗冒着凉气的芝麻酱拌面,还有一盘切得粗细不匀的黄瓜丝和一小碗炸花生米。
林婉拌面的手法很生疏,芝麻酱搅了半天还是疙瘩,最后还是陈茜茵帮她搅开了。
她把拌好的面挑了一筷子送到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比我想的好吃!蒜泥放多了有点辣——但好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陈茜茵把自己碗里的花生米夹了几颗放到林婉碗里,然后低头吃自己的面。
她吃面的速度很慢,不是面不好吃,是她在想事情——她每次想事情的时候吃东西就慢,筷子挑着面条在半空中悬半天才送进嘴里。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坐在她对面的林婉:“今天家里没人。一整天都没人。最晚的晚饭前才回来。婉婉——今天应该是你们机会。”
林婉正把一大口面塞进嘴里,听到这句话差点噎住。
她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接过我递过去的凉水喝了一大口,然后瞪着陈茜茵:“姑——你这话——说得跟安排任务似的——”
“不是任务。”陈茜茵继续吃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下午要不要去菜地浇水,“后天我们就走了。回去以后,你姑要装回正常妈妈了。你也要回学校继续上学。下次见面最快也得过年。这中间还有半年。所以今天——我不想留遗憾。”她抬起头看着林婉,“你也不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