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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家(第3页)

午饭后,林婉在老位置躺下——客厅靠窗那张旧藤椅上铺了好几层软垫和靠枕,是她从老屋带回来的,当时坚决不扔。

她的肚子在淡蓝色孕妇裙下隆得像座小山丘,我蹲在她面前把手放在她肚皮上感受胎儿在羊水里翻滚。

小家伙今天格外活跃,一拳接一拳,我甚至能隔着腹壁隐约摸到一只极小的脚后跟在往外顶林婉的肚脐。

林婉说这孩子以后肯定体育好——然后她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对厨房里正在洗碗的两个人喊:“姑——妈——我刚才忽然想到——孩子生出来以后管你们叫什么——叫姑婆和外婆?不对——叫姑婆就行了——妈你就是外婆——姑你也是姑婆——但姑婆就是姑奶奶,外婆就是妈妈的妈妈——那孩子会搞混——不对——孩子本来也不会明白——等长大了再说——反正他只知道自己有两个奶奶一个爸爸一个妈妈——对了妈——你说爸当年送我来的时候带的韭菜盒子那一顿,我问你,爸如果知道他女儿的孩子管他前妻的妹叫姑婆,他会不会后悔那顿韭菜盒子没吃完就走——还是根本就不会想——算了——反正我不会告诉他的。”

王秀兰把沥水架上的醋碟重新挪了个位置,然后侧过头看着窗外那棵新种上的小枣树苗——是她今年开春时在楼下花坛里栽的,离当年老屋那棵差了不知多少年,但已经开始抽新枝。

陈茜茵则把煤气灶拧到最小火慢慢煲着晚餐的粥,她把粥锅盖子轻轻移开,用勺子舀了一小撮试了试米的软硬,然后习惯性地朝客厅方向回了一句只有我们四个人能听懂的话:“厨房这道门从来不关——以后孩子大了,咱们也从来没锁过这道门。他总有一天会问。到时候告诉他——他有两个奶奶,一个妈,一个爸。”

林婉在藤椅上听着听着忽然眼眶有点潮,但她自己也没发现——因为肚子又踢了一蹾子,这次的力道把她刚刚生出的伤春悲秋全部踢成了本能反应下的哎哟。

她只好把我的手按在她肚脐正上方、隔着那层薄薄的孕妇裙把阳光滤成极淡的杏色,然后用极小的音量只对我一个人说道:“表哥——不对——老公——刚才他踢那一下,正好踢在你上次放跳蛋的位置——对——就在你叫它秀兰一号的那个点——这孩子连跳蛋震动频率都能模仿——以后生出来一定是个混蛋——但我喜欢。以后他如果问我他名字是什么意思,我就告诉他——你名字里有晨字,因为你爸爸第一次在你奶奶肚子里感觉到胎动时是早上——和今天同样一个时间。”

傍晚的风从挂着新窗帘的窗户灌进来,把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育儿百科翻过几页,把林婉手里捏得变形的旧发绳轻轻吹落在地板上,也把厨房里两个正低头商量明天要不要去菜市场买鸽子蛋炖汤的中年女人肩头几缕碎发吹得微动。

王秀兰把最后一勺粥盛进碗里关了火,顺手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

她靠在灶台边缘透过开放式厨房望向客厅的方向,看到女儿正把那根褪色的白色发绳重新套回自己手腕上——这根发绳三年了没换过,边缘起了毛球,但上面的黑色发丝还缠在结扣里,早已和松紧带融为一体。

林婉把发绳套好之后又帮我把手腕上那根同样起球的旧发绳拽下来重新系紧,然后抬头看着我的脸一副很满意的样子,自言自语道:“还是姑说得对——好看会过期——但要这个字不会。”

陈茜茵把粥端上桌经过她身后时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一板,说去把鞋穿上,地板凉。

然后她走到客厅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画面切到本地新闻频道——屏幕正播着今年夏天台风的最新路径预报,旁边滚动着红色字幕警告低洼地段居民提早转移。

窗外天色开始由淡蓝色云层缓缓聚拢成午后雷阵雨前的灰云,楼下那棵刚种下的小枣树被初起的阵风吹得弯下了腰,花坛里王秀兰上个月撒的油菜籽刚长出几片真叶,在风里瑟瑟发抖。

对面写字楼上的玻璃幕墙反射出闪电前兆的灰金色,楼顶那两只鸽子照旧站在空调外挂机旁避风。

“今晚好像又有暴雨——和那年我们在玉米地那场一样——先是闷,然后炸,然后泼下来——但不是今天——是今晚后半夜。上次停电,这次应该不会再跳了——咱家新换了电闸。晚上提前把窗关好——我先去把阳台外的花搬进来。”

陈茜茵推开防盗门下楼去搬花。

王秀兰解开围裙又开始在厨房里翻找晚上该做的那道蒜薹肉丝需要多少生抽。

林婉从藤椅上费力地撑起来,把我拉近她肚子要求我再次把手重新按在她肚皮刚才踢得太厉害的位置上。

她把她的手覆在我手背上面,用那种孕妇特有的兼具不耐烦与无限耐心的语气对着那团在羊水里浮动的小生命说了今天最后一段碎碎念:“你快点出来——名字都给你取了——晨——是你爹去年在天台上陪我看星星时想到的——他说那天晚上你们几个都不在,天台上只剩他和我两个人,月亮很好。你长大以后就去天台找他,但是——不用学他半夜去天台。你只要知道你有两个奶奶、一个妈、一个爸——我们家没有姑父也没有舅——你爸说那个字不好。”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空调外挂机上,很快第二滴第三滴紧随而至,把金属壳子砸得叮叮当当直响。

雨势倾盆而下时那些刚被搬进屋的绿萝在窗台上轻轻颤抖,旁边的空酱油瓶被陈茜茵随手收进了垃圾桶,只剩那盆被移进室内保护的小油菜还在墙角泛着被雨水冲刷过的碧绿光泽。

电视里的台风预警字幕换成了橙色,屏幕上滚动着街道应急电话。

远处雷声闷闷地滚过城市上空,闪电在天际线上劈开极短暂的一线白光。

防盗门被推开,陈茜茵抱着一盆最重的月季挤进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把花盆搁在鞋柜旁边,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抱怨雨太大。

王秀兰从厨房探头说让你早点收你不听,现在淋得跟落汤鸡一样,快去洗澡。

林婉在沙发上笑——她已经笑过了一次,于是把靠垫压在肚子上继续对着电视屏幕里没来得及关的暴雨预警说道:“台风来了——今晚全家关在屋里——跟三年前那场暴雨一模一样——但现在这屋里多了一个人——不对——多了两个——一个是妈——一个是还在肚子里踢我的——再过几周这屋里就是五个人——以后我们家天台再加几张椅子——我刚搬来那年自己爬过那几次铁门——今后老了——大家在天台的那几张藤椅上,都坐着。”

陈茜茵换好干睡裙出来从厨房端了两杯温茶放在茶几上,在沙发边坐下来,把自己的茶杯搁在茶几边缘,把腿蜷起来靠在沙发扶手上。

王秀兰把粥锅端上桌熄了火也走过来坐在餐桌边靠着椅背。

林婉从藤椅上爬起来挪到沙发上紧挨着另一侧。

我从沙发另一端伸出手臂,刚好能把三个人一起揽进臂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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