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她端起顾泽推给她的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
目光从杯沿移到顾泽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移开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半拍,她不太容易把目光从他脸上拔下来了。
但她用意志力硬拔下来了。
四十八年的自律,没那么容易崩。
“顾先生很了解我女儿。”她说,声音还是冷,但尾音多了点什么,不是温度,是某种很淡的沙哑。她顿了一下,移开目光。
“她跟我提到过你第一次见她那天。你拆了我说话的底牌。她说你觉得我‘稳健型掠夺者’这个定位在她的估值模版里不对。她说她的估值模版用的是你的逻辑。你的。不是我的。”
“你介意。”
“不介意数据错了。介意……”林婉停住了。
喉结滚了一下。
她端起那杯已经很凉的茶又喝一口,借此掩盖自己没有说完的话。
风吹进来扬起她一缕头发,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用手指把它别到耳后,而是由着它散在那里。
她今天第一次没有整理自己。
“介意什么。”
“……没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和上次林雪站的是同一扇落地窗,对面是同样的写字楼群,楼与楼之间挂着一小片铅灰色的天。
“顾先生。你说我女儿是在重复我。你错了。她是在完成我当年不敢完成的东西。你知道她走的那条路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我二十六岁时被她外公拦住的那条路。她走到了我从来不敢走、但每天都梦见自己走上去的地方。但我站在她面前做的第一反应不是骄傲,是把她关在门外。”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背对着他,看不到脸,但她的肩膀在轻微地发抖。
不是哭,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从壳里往外挤。
然后她把额头顶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玻璃上留下一小块模糊的雾气。她的声音变得非常低,低到像在对自己说话。
“顾泽……请你离开。”
顾泽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用手背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很短的一下,皮肤擦过皮肤,能感觉到她整个手臂像被电击一样抽走了,但一秒后又放回原位。
“这份东西是林雪让我给你的。”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窗台上,林雪查出来的离岸账户银行流水复印件。这是他最后的正面施压。
林婉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拆,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放在窗台上的手指慢慢蜷起拢进掌心里,指甲在窗台上划出一道极细的白线,尾音终于碎了。
“……她查了我的账户。”
离开前顾泽最后看了一眼林婉的头顶。
【性幻想值】从28升到42。
她身体反应的第一个信号已经出现,而她才刚刚开始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不只是女儿,还有她借工作压制了十七年的东西:对自己的诚实。
她在顾泽走后没有离开会议室。
在空无一人的会议桌前坐了很久。
然后她拆开了那个信封。
只看了第一页第一行就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拿起内线电话,拨了林雪的号码。
响了三声,然后挂断。
不是不打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阴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