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那天明珠来贺,跪在干清宫门槛外,额头上贴着金砖。
他的话还是那么圆滑,此乃祖宗庇佑,圣躬康泰之征。
我赏了他一柄玉如意。
他双手接过,手指在玉柄上轻轻摸了一下,像在确认这是真的玉。
纳喇氏后来封了惠妃。
四妃之中她排在第一,因为她的儿子是皇长子,也因为明珠后来做到了武英殿大学士。
她住在永寿宫正殿,逢年过节按规矩出来行礼,脸上始终是那副从容的、无懈可击的表情。
她和我之间再也没有过康熙八年春夜那种被撕开口子的真实。
此后的每一次临幸,她都把分寸拿捏得很准。
不多不少,不冷不热,不留破绽。
后来明珠倒台是在康熙二十七年。
我罢了他所有差事,革职抄家,但没有杀他。
他跪在干清宫外谢恩的时候,惠妃跪在永寿宫的佛堂里念了一整天的经。
两个人隔着半个紫禁城,跪在不同的砖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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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来求我。
她知道求没有用。
叶赫那拉氏的女人不需要靠求来维持自己的位置。
她的儿子胤禔后来在夺嫡之争中押错了注,被我圈禁在高墙里。
消息传进宫的那天,惠妃在永寿宫坐了一整天,没有吃一口饭。
次日照常按规矩来干清宫请安,脸上没有泪痕,眼睛没有红肿,行礼的动作还是和十几年前第一次进殿时一样标准。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她的手指在抖。
一个从起就再也不抖的女人,在儿子被圈禁的消息传来后,端茶时手指在抖。
我没有说什么。
她也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隔着一盏茶的距离开口寒暄,说的是天气、身体、宫里新进的绸缎花式。
后来她起身告退时,我看着她背影走出殿门。
石青色氅衣换成了深蓝色的家常旗装,肩头的银鼠皮滚边也换成了普通的绸缎滚边。
但那个背影的弧度还是一样,笔直,克制,不留破绽。
只是在跨门槛那一瞬间,她的肩膀松了一下。
就一下。
松了又马上挺直。
但那一瞬间的松,让我想起康熙八年春夜,她在我揭开她的底之后给出的那个字,是。
那个字是她这辈子对我说过的最真的一句话。
此后几十年,她再也没说过那么真的话。
我也再没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