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寻常的安静此刻却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让妈妈有些喘不过气。
她必须开口了,在勇气消失之前。
“伟俪,”她终于抬起头,声音比平时轻,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随意,“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伟俪“嗯”了一声,目光还停留在电视屏幕上,夹起一筷子青菜。
妈妈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稳,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混合着疲惫与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我好像……怀孕了。今天测的。应该是……上次试管婴儿,最后那次移植,成功了。”
“啪嗒。”伟俪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块翠绿的青菜滚落,在洁白的桌布上留下一点油渍。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妈妈,眼神里先是纯粹的茫然,仿佛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随即,那茫然迅速被惊愕取代,瞳孔微微收缩。
紧接着,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那是难以置信,是猝不及防的冲击,还有一丝被极力压抑、却仍从眼底泄露出来的、钝刀子割肉般的黯然。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
伟俪沉默了很久,久到妈妈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终于,她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纸巾,慢吞吞地擦掉桌上的油渍,动作机械。
伟俪的视线低垂着,没有再看妈妈,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哦……是吗。那太好了,恭喜你啊,妈。”她那声音里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沉重的负担和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无力感。
妈妈的心揪紧了,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看着儿媳妇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看着她下意识挺直却又微微佝偻起来的背脊,几乎要脱口说出真相。
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
她想起肚子里那个正在萌芽的小生命,想起我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想起自己对死去的老爸的承诺……还有,内心深处那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段禁忌关系的沉溺。
她必须把这场戏演下去。
于是,她迅速调整表情,放下碗筷,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放软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恳求、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一次,颤抖里或许真有几分真实的愧疚):“伟俪,我知道……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心里肯定不舒服。我……我也没想到真的能成,都失败那么多次了……”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儿媳伟俪的反应。
见她依旧沉默,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节有些发白。
妈妈的心更痛了,但她只能继续说下去,搬出那个最有力也最沉重的理由:“可是伟俪,你想想你死去的公公……要不是他拼命推开我和晨晨,现在坐在这里的,就不是我了,你老公晨晨也可能……那是两条命啊。我们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的眼眶适时地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哽咽,“现在你和晨晨这样,结婚多年了,要是连个后都没有,你公公在地下怎么能安心?我帮老宋家留个血脉,他的这个心愿,我们就算还上了,以后心里也踏实了,对不对?就这一次,就生这一个,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提这件事了。”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伟俪紧握的拳头上。
那只手冰凉,微微发抖。
伟俪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了自己的老婆婆。
灯光下,她眼中闪烁着泪光,神情哀切而恳求。
伟俪知道这里面有我妈她表演的成分在吗?
或许有,或许没有。
但“老公公”、“两条命”、“最大的心愿”这些字眼,像沉重的枷锁,牢牢地套住了她。
那些画面,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伟俪闭上眼,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里充满了疲惫和挣扎。
许久,她才缓缓吐出那口气,伴随着一声沉重得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叹息:“……唉。”她睁开眼,眼神里的挣扎渐渐被一种认命般的灰败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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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反手,有些无力地握了握妈妈覆在她手上的手,声音沙哑而低沉:“好吧……既然……既然妈,你已经怀上了。孩子……可以生下来。”妈妈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感袭来,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汹涌、更尖锐的愧疚。
她几乎不敢看儿媳伟俪的眼睛。
然而,伟俪的话还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