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机舱的时候,空姐看了我一眼,大概看到我满头大汗、脸色发白,轻声问我“先生您没事吧”。我摇头,说没事。
座位靠窗。
我坐下来,系好安全带,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舷窗上。
窗外的地勤车还在来来回回地跑,穿着反光背心的人在挥手。
飞机开始滑行,速度越来越快,然后机头抬起,城市的地面渐渐变小、变远,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
我盯着窗外,忽然发现自己的脸颊湿了——是泪,是那种毫无征兆的、从眼眶里渗出来的东西。
我抬手擦了一下,又擦了第二下,然后干脆不擦了,让它们流下来。
我在心里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她这次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我不敢想答案。
一个月前,我从伦敦飞回来的时候,她站在接机口,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瘦得让人心疼。
随后相处的距离感、陌生感完全没有夫妻久别重逢的喜悦。
我当时心里对她有怀疑:她为什么看我的眼睛有躲闪?
为什么说话的眼里常有的笑容消失了?
为什么在我跟她亲热的时候没有了往常的愉悦?
那些问题像是蛛网一样缠住我的脑子,让我看不见别的东西。我花了太多时间去想“她对我隐瞒了什么”,很少去想“她一个人经历了什么”。
母亲生病住院,她一个人扛。
医疗费快花光了,她一个人扛。
王勤的威胁、停车场、日料馆、那些她不敢说出口的事,她一个人扛。
我以为自己在为我们的未来奋斗,完全忽略了她在为我们现在的家庭负重前行。
她把所有的“不好”都咽了下去,只把“好”留给我。
而我,回到她身边之后,给她的却是一张冷脸、一连串的质问、和那些无声的、漫长的、让她喘不过气的沉默。
我闭上眼,王勤日记里那句话又冒了出来——“郑斌就是一个傻子,放着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守空房,去研究那些枯燥的模型,太浪费宝贵资源了。”
那句话是王勤写的,是在羞辱我。
但此刻我坐在万米高空的机舱里,盯着窗外雪白的云层,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
我的确把太多时间给了数据,太少时间给了她。
那些模型、代码、论文、会议,真的比她重要吗?
我想起了章教授对我说的话:“小郑,别多想。夫妻之间,总有些误会。好好谈谈就过去了。我看你们是真心相爱的,那些小波折,不算什么。”,“她真是一个好姑娘,她那么在意你,好好珍惜。”
我张了张嘴,对着舷窗外的天空,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慧……对不起。”
声音太轻了,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不到两个小时的飞行,对我来说像一整年那么长。
我坐立不安,手机在口袋里关了又开、开了又关,明知道起飞后没有信号,还是忍不住拿出来看。
空姐送饮料的时候我摇头,送餐的时候我也摇头。
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咽不下去。
飞机落地的时候,舷窗外是熟悉的灯光。我几乎是第一批站起来的人,拿起行李就往外走。
机场到达大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我一路跑着冲出航站楼,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一看就知饱经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