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
不是城市里那种始终残留着光污染的橘色夜空,而是纯粹的黑,雾气和树冠把月光吃干抹净之后剩下的是往眼睛里倒了一瓶墨汁,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路、哪里是悬崖边缘。
江峙把手机的手电筒重新打开,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一,系统提示跳了两次低电量警告,他干脆把提示划掉,让那片白光继续徒劳地捅进雾墙。
高天原律子没有再坐下。
她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双手环抱在胸前,一个明显带有防御性的姿态,但更像是为了把衬衫的前襟束住——湿透的真丝布料已经不适合在异性面前放松了。
她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近,每一次吐息都带出那股甜腻的雌熟体香,在林间静止的空气里不散,稠稠地浮在江峙鼻尖周围。
“江峙先生。”
她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比之前轻了半拍。
不是累,是小心翼翼地在探某个话题的开头。
江峙偏过头看向她的方向,手电筒的白光从她背后的杉树树干上弹回来,把她的身影勾成一道黑绒皮剪出来的轮廓——肩膀的弧线、乳房的隆起、腰肢的陷落、臀的膨起,每一道转折都在暗处精确得像刻版画。
她的面容完全隐没在黑暗中,只有眼镜的镜框偶尔反射出极细的一线光,像猫眼底的一弯银边。
“江峙先生是个很有趣的人呢。”她说。
江峙略微有些意外,把手电筒的角度往下压了压,避免直射到她脸上。“为什么这么说?”
黑暗中她的轮廓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微小的耸肩。
包臀裙的裙摆在那个动作里蹭到了大腿内侧,发出极细微的面料摩擦声。
“一路上江峙先生一直有色色的想法吧。”
江峙撑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
在黑暗里撒谎没有意义,更何况对方是个律师,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听人撒谎。
他把手电筒换到左手,用右手抹了一把下巴上沾的雾气水珠,语气坦率得近乎摆烂:“很难没有。毕竟律师小姐你长得很色情呢。”
他以为这句话会招来一句冷冰冰的训斥,或者至少一声不满的鼻息。
但高天原律子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从黑暗里传来了一个笑声——极轻的、用鼻息带出来的笑,是那种嘴角弯起来之后呼出的气音。
这是江峙第二次听见她笑,比第一次更短,更克制,但也更柔软。
“那江峙先生怎么还没有扑上来呢?”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法庭上的一个设问句,抛出来是为了引出某个她早就准备好的结论。
江峙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朝旁边的树丛里丢过去。石子打在一根树干上弹开了,发出一声干涩的脆响。“要是扑上来会怎么样?”
“会被我狠狠胖揍一顿。”她回答的速度比江峙预期的快了至少一倍。
话音落下之后,黑暗里传出了极细微的窸窣声——是她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受伤的那只脚踝轻轻踮起来调整了一下角度。
这个细小的动静让江峙意识到她在疼,只是一直没吭声。
“那幸好我本人是正人君子呢。”江峙说。
“正人君子。”她重复了这四个字,语调里掺杂了一点奇怪的意味,像是咀嚼一片不知名的叶子,说不上是酸还是涩。
然后她从环抱的双臂中抽出一只手,朝他的方向伸过来:“手机给我,最后的电量别再用手电筒了。我手机还剩百分之一,留着报警用。”
江峙乖乖地把手机递了过去。
她接过手机的时候,微凉的指尖擦过他的手心,触感依旧冷得不像活人,但那只手的指节上有一小块被石头蹭破皮的粗糙。
她把他的手机手电筒关掉,黑暗瞬间涌过来填满了一切缝隙。
江峙眨了眨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他闻得到她——那股好闻的雌熟体香在黑暗中反而更清晰了,带着一丝被寒意压住的甜,像深夜里开在庭院角落的夜来香。
“江峙先生,”她的声音在纯粹的黑暗中听起来反而比刚才更近,近到江峙几乎能感觉到她说话时气流轻微的震动,“如果今晚我们确实走不出去,您得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到了神社之后,你要面对的问题可能比迷路更麻烦。”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静,但冷静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什么别的东西,“我刚才在路上一直在观察——手机信号消失的时机太精确了,不是因为地形屏蔽,而像是被什么东西主动截断的。这附近的地磁异常,我的指南针指针一直在轻微摆动。还有,这四个来回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但每个回路旁边有几棵树的角度差了。”
江峙沉默了片刻,说:“你是在告诉我这个恐怖片情节其实不是比喻。”
黑暗里她没有回答,只是朝他的方向靠了半步。她的肩头几乎碰到了他的上臂,隔着湿透的真丝布料,他感觉到一阵很轻很轻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