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们平日里舞文弄墨是一把好手,可哪见过这等阵仗?
一时间惊呼声、尖叫声、桌椅翻倒声响成一片,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学士更是吓得脸都白了,提着袍角惊呼“岂有此理”四处躲闪。
树上,裴清骑在一根粗壮的枝干上,一只手拎着已经快空了的麻袋,另一只手拍着树干无声笑得前仰后合,她可是打听清楚了,这位状元郎出身清流,风雅得很,最是喜洁爱净。
要是被几十只癞蛤蟆扑到身上……光是想想都觉得大快人心,死装货,让她在琼林宴出丑,活该!
她低头往下看,拎着最后一只最为肥美的大蛤蟆的后腿,精准冲着陈珂扔出去,就等这面瘫的状元郎被吓得跳起来、丢盔弃甲、形象全无。
她原本是往他脑袋上扔的,可惜歪了点,那只癞蛤蟆停在陈珂的脚边,仰头看着他,鼓了鼓腮帮子“咕呱——”。
她期待的陈珂被吓得花容失色的样子没有出现,青年低头看了它一眼,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茶盏,修长白皙的手指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弯下腰,隔着帕子轻轻将那只蛤蟆托了起来,面不改色打量起来,裴清在树上心里不停呐喊“跳啊!你这蠢蛤蟆,快往他脸上跳啊!”
可那蛤蟆像是找到了心仪的位置,在他掌心咕咕呱呱怡然自得唱起歌来,此时满院已经鸡飞狗跳。
几上的茶盏、砚台、书卷被撞得七零八落,一只蛤蟆蹦进了茶壶里,半截身子泡在茶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无辜地鼓着眼睛,陈珂随手把那杯茶连带着蛤蟆都泼进了小花园的草丛里,又扶住一位尖叫着险些摔倒的年轻同僚,足尖轻轻一挑,把同僚脚边险些被踩成肉泥的小蛤蟆拨到安全位置。
翰林院掌院学士蒋闻是个年近六旬的老学究,方才被一只蛤蟆蹦到了头顶,此刻头发散乱、官帽歪斜,正扶着桌角喘粗气。
他缓过神来环顾四周,又惊又怒地吼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哪里来的这么多蛤蟆”回头就看到陈珂手里还有一只,大惊失色“怀瑾!快将那东西扔了,那蛤蟆有毒!”
“无妨。”陈珂淡淡开口“蟾蜍性凉,其分泌之物虽有小毒,然不主动伤人之时,不犯它便是了。”说罢将手里的蛤蟆放到草丛里,走到墙角,将一只被吓得缩在花盆后面的蛤蟆也轻轻拨进了草丛。
“诸位大人不必惊慌。这些小东西虽然模样不雅,但并无恶意,大抵是昨夜落了雨,藏在树洞中被日头一晒便躁动起来,这才落了下来。”他又弯腰捡起一只正在砚台里打滚的蛤蟆,随手将它放到地上,任它一蹦一跳地消失在花丛深处:“我让人将它们引到后院池塘去便是了。”
“还是都打死了吧……”刚才那个被蛤蟆趴在后颈上的年轻学士刘侍诏惊恐开口,还在紧紧捂着自己后脖子,生怕一松手再爬上去一只。
“刘兄”陈珂立刻温声制止,“蟾蜍以蚊虫为食,昼伏夜出,从不主动伤人。翰林院近水,草木又多,夏日蚊蚋滋生,有它在,反倒少受些叮咬之苦。诸君若嫌它面目可憎,将它赶走便是,何必非要取其性命?”
刘侍诏还有些犹豫:“可是……”
“万物有灵,它也不过是想寻个栖身之所。与人争一隅之地,罪不至死。”
刘侍诏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陈修撰说得是……是我急躁了。”
蒋闻此刻已经缓过神,听闻二人对话,不由频频点头“《孟子》有云——‘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陈修撰今日所为,可谓暗合圣贤之道了。”
旁边立刻有老学士应和“老夫在翰林院三十年,见过多少新科进士——才高者易傲,位卑者易谄,年少得志者易轻狂。能像他这样,春风得意之日,仍有悲悯之心、容人之量的,实在罕见。恻隐之心,仁之端也,他今日对一只蟾蜍尚且如此,将来若牧民一方,必是爱民如子的好官。”众人都交口称赞起来,至于这其中到底有几分是真心实意,几分是因为陈珂是陛下眼前的大红人,也未可知,不过名声嘛,就是这样,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来我往,不问出处,能造起来就行。
裴清在树上气得差点掉下去,她精心策划了计划,让人从城郊池塘捞来的几十只癞蛤蟆,一大早偷偷摸摸爬上这棵老槐树蹲了半个时辰的等待——结果就这?
他明明打听过的,这个穷酸病秧子一样的掉书袋是最喜洁净的,怎么这会演起圣人来了?
她忙活了一早上,反而给陈珂提供了一个装逼的大舞台,让他收割了一波好名声,她真想提着那蒋闻的耳朵大吼一句“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你看不出来他在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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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小蛤蟆蹦到她身边,“呱呱呱呱”唱起歌来,似乎在嘲笑她,裴清不耐烦把蛤蟆拨到一边,狠狠瞪了一眼树下的陈珂——谪仙状元郎是吧,咱们走着瞧,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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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像是敏捷地小猴子,无声从大槐树跳到旁边的墙头上,不见了。
树下陈珂依旧神色淡然地应付着同僚的夸赞,只在这时抬头,瞥见浓绿树冠中一抹一闪而过的绯色,微微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