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酒肆二楼,一扇窗被迅速合上,窗后传来压低的惊呼:“是高澄——快关窗!”
街角蹲着几个乞儿,看见高头大马踏近,连破碗都顾不上收,连滚带爬地缩进巷子深处。
高澄垂眸扫过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嗤笑,缰绳在手中微微一紧,马蹄不停。
元玉仪靠在他怀里,目光扫过路边那些惊惧的脸。
她认得这种眼神——当年洛阳城破时,街头百姓看尔朱荣的骑兵,也是这个眼神。她垂下眼睫,什么也没说。
高澄的手臂松松地环在她腰间,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又像是早就习惯了。马背微微颠簸,他的下巴偶尔蹭过她的发顶,呼吸平稳。
长街尽头,腥风从南边往脸上灌。愈往城南,愈烈。灯火彻底绝迹,街道两侧的铺面早已关门,门板紧闭,缝隙里透不出一线光。
“再转一道巷口便到了。”高澄勒住缰绳,马蹄在青石板上顿了一顿。“那场面比你想的还要难看。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元玉仪摇了摇头。“妾既求着要来,便不后悔。”
马鞭轻扬,马蹄踏进了巷口的暗红里。
长街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火把插在木架之上,一行行排开,将夜空染作猩红。
残肢断骸散落在青石板间,血迹早已干透,凝成黑褐色,顺着石缝蜿蜒开去,像一条凝固的河。
人皮悬在刑架之上,风穿而过,簌簌轻颤,如同一件被遗忘的旧衣。
铁釜歪倒在一旁,早已冷透,釜底沉着几团辨不清形貌的腐残,凝作一层暗沉的痂。
元玉仪坐在马上,一动不动。高澄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河阴之变死的,比这些多得多。”她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
她翻身下马,靴底踩过干涸的血迹,往前走了几步。
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侧颜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尊被烛火烘着的瓷。
风裹着腥臭拂过她的鬓发,她连呼吸都没有屏住,就那样站着,目光从刑架移到铁釜,从铁釜移到那些散落的残骸,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像在辨认什么。
高澄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掌心复上去的刹那,她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皮肤,他的指尖微缩了一下。
“别看了。”他说。
她没有掰他的手,只是把脸转回去,仰起头,目光越过他的指缝,落在他脸上。
“殿下,您第一次亲手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高澄垂下眼,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沉默了很久。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到一起,缠了几缕,又慢慢散开。
“……怕。”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怕是没用的。”
他说完就后悔了。
风又吹过来。漫天飘散的纸钱灰烬像黑色的雪,落在他们肩头,谁也没有拂。
元玉仪转身,继续看着那场面。
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来之前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失态,她只是想让高澄觉得她与众不同。
可站在这里,她发现自己不需要强撑。
风把灰烬吹到他们肩头。元玉仪用余光察觉到高澄一直在看自己。
高澄是在看,而且不想让她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