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他笑着摇了摇头,退后一步,转过身去。李祖娥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等他开口。
高洋走到妆台前。菱花镜里映着他那张被鱼鳞病毁了的脸。
李祖娥在镜中对他笑,她那么好看。她本该嫁给一个更好的男人,至少不是自己这副模样。
阿娥只有他。
他连一条珍珠项链都没能给她带回来。
他忽然很想把镜子砸了,可他不能——那镜子是她梳妆用的,每天早上她都坐在那里,对着它挽发,对着它回头喊他“夫君你看我今天好不好看”。
他不能砸她的镜子。
年节要回晋阳。
想起家里的兄弟们,各个面容英俊,穿着合身的锦袍站在祠堂里,连咳嗽都带着底气。
他们不用装傻,不用挨打,不用在宫门口空着手往回走。
他站在他们中间,总觉得自己像个走错了地方的人。
他们会若无其事地扫他一眼,然后移开——没有轻蔑,没有嘲弄,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移开。
连看不起都不屑给。
阿娥也会回去。
她会站在那些女眷中间,像一株开错了地方的兰花,温婉清丽,比所有人都好看,却只属于他。
可那些人看她的时候,他注意到他们的目光会多停留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他在角落里看着,数着,每一瞬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
“夫君。”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他猛地把镜子放回妆台。他忘了自己站了多久,只记得镜中那张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扭曲,到最后他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
他转过身,她已经走到他身后了,仰着脸看他,月白襦裙衬得她温柔如水。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掌心温热。
“地上凉,”她轻声道:“快把鞋穿上。”
高洋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有他这个丑陋的、被高澄踩在脚底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被她这样看着,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弯下腰捡起靴子,慢慢套上。手指还在抖,但动作很慢,像是要把这一整天没能说出口的话,都穿进这两只靴子里。
夜深了。高洋吹灭烛火,蜷在李祖娥身边,双臂紧紧圈着她,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他浑身肌肉绷得发紧,毫无睡意。
半梦半醒间,黑暗开始扭曲。
他站在雪地里,手里捧着那件狐裘。
狐裘忽然碎了,碎成一颗颗珍珠,从指缝间漏下去,滚了满地。
他弯腰去捡,每一颗珠子里都映着高澄的脸。
他猛地抬头——雪地不见了。
他站在自己的卧房里,高澄正站在李祖娥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对着他笑。
他想冲过去,脚却陷在青砖里。
砖缝里长出无数只手,抓住他的脚踝,那些手都是他自己的。
高澄低头,嘴唇贴近李祖娥的耳廓,眼睛却看着他。
“二弟配不上你。他那么丑,那么懦弱,那个怪物怎么护得住你。”李祖娥的脸瞬间涨红,慌乱地低下头。
她没有开口,没有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