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妮莎之树的树皮在傍晚已经完全恢复到微温恒温状态,杯子放上去刚好不会凉。
第一口牛排。
刀刃切下去时肉在齿间断裂的感觉极干净,五分熟的中心是浅粉色,肉汁从切口渗出来淌在纸盘上。
黑胡椒和迷迭香腌了一整天后的味道已经渗透进肉的纤维里,咬下去先咸后香再涌上来极淡的甜——那是西冷牛排本身的肉甜。
我嚼了两口后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折叠椅背上,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天哪。
小爱已经先我一步把整块牛排切成了小方块。
她吃牛排的习惯是在盘子里先全部切好再一块一块往嘴里送,刀叉用得极熟练——叉子插进肉里时叉齿穿透肉块的细微阻力,刀锋在盘面上刮过的极轻微金属声,每个动作都是她以前在餐厅打工时练出来的。
她往嘴里塞了两块,腮帮子鼓着咀嚼的样子像只仓鼠,嚼完后用啤酒冲下去,然后长长叹一口气。
“妈的,这才是野营。有肉,有酒,有树,有湖——还有你们两个。”
永久地址
杨辉把一块牛肉嚼完后放下叉子,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
他坐的位置是折叠椅最右边,左腿伸直右腿屈膝,从侧面看他的轮廓被碳火锅残余炭火的微光照亮了一半,另外一半隐在暮色里。
他嚼牛排时总是先嚼左边再嚼右边,最后才喝啤酒——这个吃饭习惯从小就有,他妈跟他说过不下八百遍要改,但他从来没改。
我看着他嚼完一口然后喝啤酒的流畅动作,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你现在满意了。你老婆突然袭击的计划完全成功。牛排你带的,酒你带的,连黄油都是你带的。你是来野营的还是来接管我露营地的。”
“接管你的露营地。顺便——接管你老公。不是全接管,就是今天晚上借一下。上次在阳光别苑是你在我家,这次是我来你家。对吧杨辉?”
她说着把啤酒杯举向杨辉方向。
杨辉端着杯子,在暮色里能看到他的喉结在喉部皮肤下滚了一下。
他举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铝罐碰铝罐,声音比玻璃杯碰玻璃杯更闷更短更干涩。
他喝完一口后视线往我脸上移了一下,他的表情在昏暗里很难读全但嘴角的那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看得清清楚楚。
“干杯。干杯干杯。”
我也举起罐子和他们碰。三个铝罐在树根平台上空短暂地聚集了一下,罐壁上冷凝的水珠在碳火余光照耀下反出极亮的银色斑点。
晚餐在七点四十分左右结束。
牛排的纸盘堆在折叠桌角,玉米棒子上的玉米粒被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根根细长的芯,拌凉菜的玻璃碗边缘沾着一圈芝麻酱的浅褐色痕迹。
杨辉把折叠桌收拾干净,碗碟摞进塑料盆里端去溪边洗。
溪水在傍晚已经变成近乎墨色的透明暗流,他蹲在溪边,手电筒夹在腋下往水面打出一束极亮的白光。
洗碗时碗碟在水下互相碰撞的闷声和溪水的低语混在一起。
天色从深蓝彻底转黑。
山谷的夜晚和市区完全不同——市区天黑后路灯和建筑照明会把天空染成发亮的橙色,让你永远看不清天上的星星有多密。
但在这里,在陨星谷的光污染为零的篝火营地旁,银河从南到北横贯天际,星星的密度大到第一次看会觉得那是墙壁上的白色噪点。
银河中心最稠密的银色光带就在头顶正上方倾泻而过,远方的山脉轮廓在星光下只剩极简的黑色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