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在说:我看见了。但我不准备用它做任何事。
赵珩站在她面前。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然后慢慢收拢。收拢之后又张开。
三次呼吸。
她的眼睛在这三次呼吸里没有移开。
没有移开不是因为勇气,不是。
是她在角落里跪了五个时辰,膝盖发僵,嘴唇干裂,没人给过她一口水。
她没有力气再做任何表情了。
她只是累了,累到来不及害怕。
这种不经意间累出来的没有力气表演,刚好让她的眼神碎成了完全真实的碎片。
他的身体在第三次呼吸结束时有了一个反应:他的嘴唇分开了。
不是要说话,是放松。
他的下唇往下松了一线,牙齿之间的缝隙从外面能看到一点舌头的前端。
他的眼睑往下压了半寸,不是闭眼,是那个位置上的肌肉自己松了,像一扇门不再被手扶着。
他今夜和五个女人做了所有事。没有一件事碰到他。
这个宫女什么也没做。碰到了。
然后阿萤敛下眼。
她的眼睑合下来,慢慢合,睫毛在烛火里往下扫,像幕布落下来。
不是躲。
是,收。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退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东西。
她回到矮几前。
弯腰,端起铜盆,盆里有他用过的毛巾。
毛巾沉在水底,水面晃了一下,一滴水从盆沿溢出来,落在她袖口上。
她把盆端起来,往外走。
走了三步。然后停住。
她没有转身。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在灰布裳里微微缩了一下,不是怕,是冷。殿外的霜气从门缝里钻进来,贴在她的后背上。
然后她继续走。推开殿门,只推开刚好够她侧身出去的缝。她侧身出去,铜盆先出,然后是脚,然后是她整个人。
殿门合上了。
赵珩独自站在殿中央。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张着,掌心朝外,和他刚才把手从她面前放下来时一样。
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
虎口那道薄茧在残余的烛光里还是看不出来。
外面的霜在灰蓝的晨光中结了一层,薄薄的薄白,贴在廊砖上,贴在檐瓦上,贴在铜鹤的翅膀上。
王德全靠在廊柱上睡着了,纱灯里的蜡烛已经全灭,只剩一根焦黑的灯芯竖在铜座里。
殿角的漏刻滴了最后一滴水。水面低于铜管口,漏壶空了。
冬至的卯时,天还没亮。
但黑暗的密度变了,不是变亮,是变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