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上,杨帆拿起了笔,笔落在中指新磨出的笔茧上,杨帆感到一阵眩晕,他定了定神,将握笔的手放在了试卷上,随后,答案就从笔尖流了出来,窗外恼人的蝉鸣消失了,教室消失了,课桌消失了,他自己也消失了,世界上只剩下了笔和试卷,笔在试卷上跳舞,留下星星点点的痕迹,黑色的字迹那么细,但在试卷上却宽得像一条漆黑漆黑的马路,沿着马路,杨帆似乎能看到重点班里写满板书的黑板,能看到去往另一个城市的车票,看到大学的校门,以及校门里的雪儿,和他自己。
尽管手背上的筋酸到有些僵,但考试的最后一个句号画杨帆画得很圆,抬起头,时间还有空闲,那面厚厚的墙壁被眼睛看穿,杨帆看到了雪儿放下笔,十指交叠,将手高高的举过头顶,用力的舒展着身体,他甚至能看到雪儿伸懒腰时紧闭眼睛的可爱表情。
就像她平时写完作业时的那样。
原来,这就是喜欢。
有什么东西被打通了,那种感觉,和自己想明白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一样,那一刻,他终于确认了,自己喜欢雪儿,非常非常喜欢。
考试结束,杨帆找到了张雪儿,趁着脑子里的热乎劲,用力地告诉了她,自己喜欢她。
他没预料到,张雪儿只是,将身体慢慢地靠在墙上,低着头,红着耳朵,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她如同丝绸一般顺滑的头发侧面绑着一个小辫,在右边,皮筋缠了三道,是红色的。
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终于开口,说要考虑一下。
有生以来最短的学期之后,是有生以来最漫长的暑假,终于,在考试成绩出来的前两天,杨帆收到了一条短信。
“对不起,我没法答应你。”
两天后,成绩公布,杨帆已经创造了一个奇迹,从年级倒数直接冲到了年级第61。
但是,重点班只有50个名额。
学校人很多,分数咬得很紧,要是按分数算,杨帆只差了3道选择题。其中有两道,还是做完之后检查的时候改错的,但这些都没有意义。
他把她弄丢了。
在那之后,他的短信,对方再也没有回复过。
高三一年,他不知道是怎么过的,他只觉得自己停在了那个暑假,收到短信的那个瞬间。父亲的那顿板子好像也没那么疼,至少,没有那天疼。
高考自然是惨不忍睹,杨帆被父亲打发回去,收拾爷爷的那间老屋,或许,自己后半辈子就得和他的爷爷一样,在这里伺候庄稼了。
自打爷爷去世之后,这里就再也没有住过人,房间里的霉味让杨帆感到安心,那是一种和他相似的味道。
雪儿的样子,好像已经模糊了,杨帆已经学会了让自己不再去想她。
只是有一天,他打开了一个旧箱子,里面都是一些六七十年代的旧书,装帧很有年代感,最上面的是几本订书钉都锈了的,《德意志意识形态》或者《反社林论》杨帆没什么兴趣,随手丢在一边,再往下,除了一些养猪种菜的书,居然还翻出来一本《怎样打飞机》。
害得杨帆笑了一下,郑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一直翻到最后,压箱底的是一本薄薄的,纸张已经旧成了黄棕色的小书,纸封皮上面用那个年代特有的瘦高宋体字印着书名:《催眠实用手册》。
“杨帆!杨帆!”外面好哥们强子的声音传来。
杨帆出门,有些疑惑他怎么来了。
强子热得满头大汗,跳下自行车。
“你也太潇洒了,连毕业仪式都不来,我还说咱们一块去好好用自己的身份证去网吧打游戏呢。”
强子擦了擦汗,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交给他。
“喏,张雪儿托我给你的。”
杨帆接过纸条,看到了上面熟悉的笔迹。
“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张雪儿”
花了一年时间的澄清的心,被再次搅起,浑成了一锅泥汤。
“朋友………到最后,只是朋友吗?”
此刻的杨帆,看着这张从兜里拿出来的皱皱巴巴的纸,盯着朋友两个字,终于是闭上了眼睛,从桌子上摸出一只香烟,静静地点燃,深吸了一口,随后,将那张纸点着,丢进了烟灰缸里。
“真没有!就是个同学!”宿舍里,一群女生叽叽喳喳地笑着,张雪儿的辩解完全被盖了过去,屋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不是谈恋爱,那个帅哥拿花干啥?”
“有花,有花不算谈恋爱……拿花………就是见高中同学而已,能叫谈恋爱吗?”
打那天之后,雪儿在宿舍的外号就变成了“张乙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