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娃子去年生的吧,现在有几个月了?”坐在椅子上的客人插嘴问了一句。
“不知道,小丫头片子记那个干啥……”舅舅顿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句。
“生个赔钱货,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开心的。”
这话从舅舅嘴里滚出来,又低又闷。
他正好剪完手上那个客人,把推子往旁边的毛巾上蹭了两下,蹭掉上头沾着的碎头发渣。
我没敢搭腔,只当没听见。
他把推子搁在椅子扶手上,转过头来。那张方脸上,刚才瞪着舅妈时挤在眼白中间的黑眼珠子,挪到了我身上后,忽然就松开了。
“航吖。”他抬起手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手劲大得我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又长高了!这头发都留这么长了也不晓得让你妈带你来绞。先坐着等会儿,舅舅忙完手上这几个,给你剪个精神的!”
我揉了揉被他拍麻了的肩膀,自己寻了个空位老老实实坐了下来。
其实我也想上楼去看看那个许久没见的小表妹。
楼上妈妈的笑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往下飘,夹着舅妈细细碎碎的说话声。
舅妈在楼上说话跟在楼下不一样,话变多了,句子也长了,虽然还是轻轻的,可一句接一句的没有停下来过。
我真想上去看看笑笑长成什么样了,小腮帮子是不是真像妈妈说的那么肉嘟嘟的。
可我瞅了一眼已经转回身去招呼下一个客人的舅舅,推子的嗡嗡声重新响了起来。
我咽了口唾沫,屁股往长条凳上又挪了挪,两只手老老实实地搁在了膝盖上。
等我从理发椅上下来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舅舅拿一块海绵在我的脖子上来回扫了几把,碎头发渣子刷刷地往下掉。
我对着镜子照了照,两边的鬓角推得齐齐的,后脑勺也清清爽爽的,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行了,回头再让你舅妈给你洗洗头。”舅舅把从我身上解下来的围布往椅子上一抖,后面又来的客人马上就让推子的嗡嗡声重新填满了铺子。
我正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后屋的门帘子掀开了,妈妈探出半个身子朝我招了招手:“航吖,过来后边了。”
我应了一声,穿过门帘子,进了一间不大的灶房。
灶房挨着楼梯口,窗户开得小,光线暗沉沉的。
舅妈正蹲在地上剥蒜,手指头上沾着碎蒜皮,脚边搁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盆。
妈妈走过去挨着她蹲下,拿起一把空心菜继续择。
“航吖,去楼梯口坐着,等着吃饭。”妈妈头也没回。
我在楼梯口寻了个小板凳坐下,屁股还没坐热乎,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拖拖沓沓的脚步声,夹着拐棍拄地的闷响。
“航娃子来了?”
我赶紧站起来转过身。
通往后边那间小屋的门开着半扇,一个瘦巴巴的老头正扶着门框往外挪。
那就是我外公,他个子比舅舅还矮一截,背佝偻着,身上套一件洗得走了形的灰布褂子,领口松松垮垮的,脸上的肉都快瘦没了,两颊深深地凹进去,那双眼睛一看见我就眯成了两条缝。
“姥爷!”我上前两步扶住了他。
外公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撑着拐棍,慢慢挪到灶房门口那张旧藤椅上坐下来。
藤椅的扶手磨得油亮,坐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把我拉到跟前,两只手捧着我的脸翻来覆去地看。
“又长高了!你妈也是,也不知道多带过来给姥爷看看。”他偏过头朝灶房那边提高了嗓门。
“呵呵……这不是村里头忙嘛……”妈妈在水池边上笑得勉强,手上择菜的动作没停。
外公哼了一声,又把我往跟前拉了拉,压低了声音问我学校里功课咋样,平时吃不吃得饱。
我正一五一十地回着,他忽然扭过头去,嗓门一下子又提了上去,又凶又硬:“秀兰!那空心菜的老梗子掐了没?上回炒的那盘,嚼都嚼不动,你是存心想让航娃子咽菜梗子啊?”
舅妈蹲在地上肩膀缩了一下,手里剥蒜的动作更快了些:“掐了的掐了的,爹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