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墟的入口不在任何一座山、任何一条河里。
永久地址
它存在于所有地方的边缘——镜子的反光、水面的倒影、火焰最外层那一圈透明的热浪。
引魂者把这叫做“阈”,幽冥途经的超凡者天生能看见阈,就像普通人天生能看见影子。
辰时,日光从东边照进引魂司后院的井口。
沈渊在井边蹲下,把引魂灯点燃,惨绿色的火苗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稀薄,像是被白昼稀释过的一滴陈年胆汁。
他把灯放在井沿上,灯火的绿光正好投在井水表面。
水面的倒影里,他的脸被绿光切成两半——左眼在绿光中是纯粹的黑,连瞳孔边界都看不清,像灵墟最深处的无光层;右眼在绿光中是带着紫晕的暗金色,欲母道种在灵墟阈口被激活后第一次显出了这种颜色。
他开始数数。
不是数给任何人听——是数给自己。
引魂者入灵墟之前,必须在阈口把自己的心跳压到每分钟四十次以下。
心跳越慢,进入灵墟的深度越稳定;太快了会被灵墟的随机裂隙甩进深层,太慢了——低于二十次——会直接穿越灵墟表层掉进寂灭的领地。
幽冥途经的入门课上老周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引魂,是怎么数自己的心跳。
数到三十八,井水表面的绿光一阵无声荡漾散开了。
水面不再是水面,变成了一层极薄极透明的膜。
膜下面是灵墟的入口——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人类感官能捕捉的维度特征,只有一条往下延伸的灰白色阶梯,阶梯的尽头隐没在无边无际的灰雾中。
灵墟没有颜色,引魂者把这片灰色称为“亡者的余烬”——它是所有被引导到灵墟中的亡魂最后一口呼吸凝成的雾状沉淀,千万年来堆积在灵墟表层,厚得连旧日的投影都只能渗透出极微弱的轮廓。
他把引魂灯从井沿上提起来,踩上井水表面的那层膜。
脚下灰白色的阶梯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碎裂声,像踩在冻了一夜的薄冰上。
一步一步往下走,每走一步身后井口的日光就远一分,头顶传来最后一声鸡鸣——引魂司后院那只老芦花鸡每天辰时准时叫,叫声穿透灵墟入口时被压低成了极深极闷的咕噜声,像溺死的人在井底张嘴最后吐出一口气。
然后井口的光彻底消失。
他站定在灰白阶梯的中段,灵墟表层。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灰色平原,脚下是灰白色的细沙,沙粒极细极轻,每一步踩下去都会扬起一小撮雾状灰烬,灰烬悬浮在半空中很久很久才缓慢落回地面。
沙地上散落着无数细小的碎骨——不是人类的骨头,是亡魂在灵墟中彻底消散后残留的灵核碎片,大小不一,小的如沙粒,大的如指甲盖,踩碎时会发出极轻极细极短暂的一声叹息。
他把引魂灯举高。
绿光在灰雾中的能见度大约只有十步,但足够了——灵墟不是用眼睛导航的,是用灵识。
他在沙地上蹲下,用指尖画了一个极简单的引魂阵法——不是教材上的,是老周教他的那七个步骤的第二步:骨灰混灵液,在灵墟地面上画一个指向亡魂残留气息的箭头。
骨灰是他自己攒经年累月烧完的灯油渣磨的,灵液是今早他在后院杀了只公鸡取其冠血。
箭头成形后在灰沙中缓缓转动,像指南针找到磁极,校准方向指向与灵墟深处某个特定位置——那是昨晚邢如焰留给他的坐标,戮尊断指在追踪她师兄残魂时留下的修罗途经标记。
他顺着箭头指向往前走。
灵墟的时间流速与物质世界不同,他不确定自己走了多久——可能半炷香,可能半个时辰。
在灵墟里,时间不是用钟表量的,是用道种的消化进度量的。
丹田里欲母道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他腹中轻轻跳一下,跳的次数大概就是物质世界流逝的分钟数。
走到第十三跳时他看到了灵墟入口附近那棵枯树——不是真的树,是亡魂残余情绪在灵墟表层凝结成的巨大暗色沉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