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灯芯完整地拆出来递给沈渊。
“他说等某个人把两颗半截符凑齐了,就可以进灵墟最深那层找他。你师父的东西都在那层——遗物、执念、以及你师父给你留的话。他吞了副盘,就等于把自己炼成了一把半成品的灵墟钥匙。现在他的灯芯在你手里,他的副盘在他肚子里。这半截符是定位,另外半个在他自己的灵墟轨迹上。你要找的凶手——从头到尾都不是他。杀修罗途经修士灭口的那个副本手段,确实是从你的灵墟替身轨迹里拆出来复制的,但操作替身的人不是沈夜。是有人窃取了沈夜早年留在灵墟表层的一批旧档案——近几个月在东荒明里暗里猎杀多条途经修士的手法,都与那个档案窃取者的气息吻合。”
沈渊接过灯芯。两半截灵墟符在他指尖自动吸引,轻微嗡鸣了一声又分开——还没到拼合的时候,还差沈夜体内的那半块副盘。
“我今天把这些告诉你,不是求你原谅。你丹田上那道阵是我刻的——你是贰号,是我亲手画上去的。这八年你每点一次亡魂眉心,我都站在你身后看着你用自己的血画引魂阵,一笔一笔在替别人存副本。”老周转过来对着沈渊,膝盖旧伤发作让他转身时左脚又拖了一下,他顺势就着这条拖腿单膝跪在青石台阶上,引魂灯的绿光正好照在他后颈那道旧疤上。
他缓缓举起右手,食指上的老茧在绿光里泛出极淡极薄的暗红——那是画了无数引魂阵以后浸进皮肤深处的朱砂痕,洗了八年也洗不掉。
“我不求你叫我师父。但求你把这八年里我替你画的每一笔——收回你身体里。”
沈渊伸手握住老周的手腕把那只仍在微微发颤的手从头顶压下来,托在自己掌心按在老周膝上。
“豆浆凉了。回去热热。抹布我来叠。”他松开老周的手腕站起来,弯腰把台阶上那盏快灭的引魂灯递给老周——这盏灯是老周自己的,不是沈渊那盏,灯罩上糊的黄纸已经泛白,是老周八年前收他为徒时亲手给他点的第一盏引魂灯的替换罩皮,原来的罩皮早烧没了,老周每年换一次新纸,年年糊年年黄。
老周接过引魂灯,灯芯在沈渊指尖触及他的手背时忽然自动蹿高了一截,绿光里裹着一缕极细极淡的紫——他体内的欲母道种在替幽冥途经的老周补充灵墟消耗。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老周。那碗没加糖的豆浆——给我留着。办完事回来喝。”
老周没有回答。
他坐在台阶上把引魂灯搁在膝头,双手捧着那碗凉透的豆浆,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
不是哭——引魂司的规矩是不能在亡魂面前流泪,他当了不知多少年引魂者的副手,早就忘了怎么哭。
但他的手在抖,抖得豆浆从碗沿溢出来滴在青石台阶上,一滴一滴,渗进石缝里。
沈渊不再回头。
他沿着外巷往引魂司的方向走,脖颈上挂着那颗乳牙,引魂灯在他腰间轻轻晃,惨绿色和深紫色的两圈光晕在窄巷的暗处交叠成极淡极薄的一层灰金。
邢如焰跟在他身后,沉默了一路。
直到快走出巷子时才忽然伸手攥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停。
她抬起手用拇指腹在他左眼角极快地抹了一下——他的眼角是干的,但那一片皮肤在幽冥途经的情绪压制下已经冻成了极淡的青白。
她把手收回去自己在自己脸上抹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不再回头看他。
回到引魂司,正堂的桌上多了一封灵墟传讯。
信笺是天道的封印纸,折成极薄的剑形,展开后纸面上的字迹端正得毫无个人气息——白清月的笔体。
内容只有一行字:
*“老周的灵墟轨迹卷宗已调取。封存年份确认,原始案卷中被烧毁的三号名单非人间姓名,为一道半截灵墟坐标。坐标的后半段被刻在一件序列3级封印物的内壁上——该封印物当前下落为合欢宗外门长老柳如烟的诊疗室。坐标前半段在沈渊的引魂灯灯芯末端。另:天罚峰主今日清晨在例行灵墟巡查中发现思过崖底有大量灵墟灰烬异动——疑为沈夜的旧档案被人批量窃取后焚烧灭迹。窃取者的灵墟轨迹与数月前在天香楼激活欲母子·宫封印物的为同一来源。不是沈夜。不是老周。是三号。三号的灵墟轨迹编号已被天道途经锁定——锁定的坐标是引魂司停尸房地下三层,旧封印物仓库,未登记区域。”*
沈渊把信笺折回剑形收进袖中。
停尸房地下三层。
他在这座停尸房里睡了八年,从来不知道地下还有第三层。
老周从来没提过,引魂司的档案里也没有任何记录。
一个被刻意隐藏了至少七年以上的未登记区域——而三号的灵墟轨迹就被锁在那里。
地下三层不是没有——是不让任何人知道有。
邢如焰已经走到停尸房正中央那块最大的青石板前,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戮尊断指在盒子里发出了极尖锐极短促的一声嗡鸣——不是感应到敌人,是感应到了极为微弱的、被封印在青石板下方的残魂碎片。
那碎片不是沈夜的,也不是三号的——是她在灵墟中断层边缘亲眼见过的、她师兄那三枚记忆因子之外的第四片残魂。
这片残魂的灵墟频率与之前在断层中触碰过的三号半截坐标完全一致,三号来过这里,而且在地下三层留下了不止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