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温的,但她咽下去的时候喉管里感觉凉。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的手没拿稳,保温杯歪了一下,杯底在桌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刮擦声。
她稳住杯子。
陆鹤鸣的讲课没有中断。
“身体化资本的积累过程是不可见的。你只能看到结果——这个人是这样说话的,这个人是这样走路的。但你永远看不到它被积累的那个过程。那个过程在暗处。”
暗处。
他说“暗处”的时候语气和说“文化”“资本”“积累”没有区别。
她没有再看他。
她把保温杯重新举到嘴边,含住,没有喝。
嘴唇贴着杯沿的金属圈,冰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把桌上的东西收进背包,拉链拉得太快,布边夹进去一截,她扯了两下才扯出来。
她站起来从走道往上走——后门比前门离她更近。
“许知蘅。”
她停下来。
不是停下来,是脚底踩住了一截没有铺平的橡胶走道条,步子顿了一下。
陆鹤鸣还站在讲台上,文件夹已经合起来了,一只手搭在上面。
“上次的读书笔记,你有一个观点写得很好。关于制度化的那部分。你引的那个例子——”
“我还有课。”她说。
她自己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不高,平稳,甚至礼貌。她说完之后嘴唇抿了一下,抿得很紧,上唇和下唇之间压得发白。
陆鹤鸣看了她一眼。
不到一秒,但够久。
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对一个已经回答过的问题做二次确认。
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用和上课前一样的动作擦了一遍。
她从他视线里走出去的时候,后背的皮肤在卫衣下面成片地发紧。
不是痛,不是冷,是有人在看的那个区域的皮肤自己认出了目光。
像一张底片装在相机里,即使镜头盖没打开,底片也知道外面有光。
中午。
程屿在食堂门口等她。
下课高峰,人流从三教四教五教一起往食堂涌,梧桐树下面的路被自行车和肩包塞得满满的。
她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已经看见他了——他站在台阶右边,一只手端着两个不锈钢餐盘,另一只手朝她挥了一下。
餐盘里的菜扣着碗,看不见什么菜,但冒出的热气歪歪斜斜地散在十月底的凉空气里。
“给你打了糖醋小排,”他说。然后把餐盘递给她。“没有香菜,让他们分开放了。”
她接过餐盘。
盘底的温度透过不锈钢传到她的手指上,暖的。
她以前会觉得这个暖很踏实。
她现在觉得暖里面有个别的东西,像刚冲出来的定影液,温度刚好,但你把手放进去之前不知道它会把什么固定住。
他们面对面坐下来。
食堂的塑料椅面很硬,坐下去的时候屁股骨硌在塑料上。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甜味先上来,然后是醋的酸,然后是肉本身的纤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