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说当地百姓面有菜色、瘦骨嶙峋。
毕竟非洲土地纯属老天爷喂饭吃,路边随处可见野蛮生长的木薯和玉米,土墙根底窜着散养的鸡鸭,偶尔还能撞见干瘪瘦牛在路边啃食杂草。
溜达过一户连大门都没有的土房前,光屁股黑小孩蹲在地里玩石子。瞅见宋舟这个稀罕的东亚面孔,小孩咧嘴憨乐。
院子里的黑人妇女,围在用三块破头垒起的土灶熬煮吃食。
熏黑的铁锅里飘出豆子与木薯的味道。
这地方的穷,体现在匮乏的物质。
迎面晃荡来的当地黑人,身上的衣服让宋舟忍不住多看。
身上裹的大多是褪色起球、破洞的二手衫,印满不知哪个国家的化肥Logo或外卖广告。
带头的黑老哥,胸前赫然印有“金坷垃复合肥”;旁边瘦高个的后背,则顶着耀眼的“真没饿外卖,送啥都快”。
裤腿更是长短不一,明显是用剪刀把长裤咔嚓成七分裤,毛边歪扭。
脚踩拿汽车轮胎手工割出来的简易拖鞋。
街角连遮阳棚都没搭的修车摊,供着一辆链条生锈的老式二八大杠。
车把被厚厚的胶布缠成木乃伊,车座漏出里面发黄的烂海绵,后轮还崩断好几根钢丝辐条。
修车师傅蹲在油污里,对瘪掉的轮胎愁得挠头。
这种扔在国内废品站都没人要的破铜烂铁,居然算得上金贵的稀缺代步工具。
刚才宋舟一路看过来,绝大多数当地人全靠腿走,能跨上这么一辆破自行车的,妥妥算是本地有车一族的狗大户。
路过集市,那些破布小摊最显眼的C位,放的不是什么稀奇物件,而是印劣质大红喜字的脸盆,盆底的牡丹花纹都快磨没了。
旁边还郑重地码放几把塑料梳子、缝补用的黑白粗棉线,以及印有中文“非卖赠品”字样的打火机。
在国内论斤称的廉价工业残次品,在这里却让摊主拿块干净的布垫,当宝贝放在摊子中央。
宋舟双插兜靠在墙边,花几张零钞,跟路边卖烤木薯的老头搭话。
夹杂浓重方言的土语,听得宋舟满头雾水get不到要点。
希尔维娅将废话进行降噪与逻辑提取,简明扼要翻译:“指挥官,他的意思是没有市场。”
宋舟目睹老头将皱巴纸币拿住,拉开裤腰贴身塞进最里层的裤裆。
那儿是安全保险箱,连最不要脸的扒手都不愿意去碰。
在塔巴内,无论是去矿区工作,还是种地,平民手里攥的纸钞,顶多够去黑诊所买劣质抗生素,或者去集市换锅碗瓢盆。
矿场的工资听起来不错,但发的是法币。
今天拿到手能买两斤白面,搁手里捂两天贬值成一斤,再等个把星期,能换回半斤糙米都算老板坐慈善。
加洛尔的通货膨胀到魔幻的境地,偏偏国内基础的轻工业生产线少。
一件T恤、一个塞干电池的塑料手电筒,漂洋过海运到这里,价格能翻几十倍。
钞票沦为擦屁股的废纸,老百姓只能守地里长出来的农作物,凑合续命。
“饿不死,但也活不出人样。”宋舟拍掉手掌沾染的黑灰。
宋舟由希尔维娅挽住自己的胳膊。
两人走在满是扬尘与家禽粪便的土路,朝塔巴内的市政厅走去。
所谓的市政厅坐落在转盘广场旁,墙壁爬满的藤蔓,窗户的木框严重变形,关不严实。
宋舟停在碎裂的台阶前,打量寒酸的政府大楼。
外墙赫然有块新糊的水泥,想必是上个月把老市长送上天的炸弹,所遗留的爆炸痕迹。
宋舟踏入光线昏暗的大厅,向挂有“市长办公室”的走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