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袖子磨破了他也不让她补——不是怕麻烦她,是怕她扎着手。
石匠的手不怕石头,怕针。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把碗端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
“你不吃?”老耿抬头看她。
“吃。”她夹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
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滴在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看不见。
她低头大口大口地吃,把眼泪和面条一起咽下去。
老耿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春草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辣的。”
碗里没有辣椒。老耿没有戳穿。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拿起水瓢舀了一瓢凉水,放在她面前。
“喝点水。”他说。这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不是问你怎么了,不是替你擦眼泪,是给你舀一瓢凉水。
春草端起水瓢,喝了一口。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她把水瓢放下,站起来,开始收碗。
“你去歇着。我洗。”老耿说。
春草愣了一下。老耿从来不洗碗。四年了,他连碗都没碰过——不是懒,是他觉得洗碗是女人的活。但今晚他说,我洗。
他把碗从她手里拿走,放在盆里,倒上热水。他的手在水里笨拙地转着,碗沿磕在盆边,发出闷闷的响声。
春草站在旁边,看着那双凿了一辈子石头的手在水里捞一只碗,捞了半天捞不上来。她忽然走过去,把手伸进水里,握住了他的手。
老耿停住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水是温的,手是糙的。春草的手覆在老耿的手背上,感觉那双手在水里微微发抖——不是冷,水是热的。是别的原因。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道缠过纱布的伤疤还在,淡了,但摸上去还是凸起的。她用拇指在那道疤上轻轻摩挲着。
“春草。”老耿叫她。
“嗯。”
“你心里有事。”
春草没有回答。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隔着棉袄,隔着衬衣,他感觉不到什么。但她让他放着。
老耿的手没有动,但手指蜷起来了,像是怕按重了会碰碎什么东西。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她肚子上的手,又抬头看她的脸。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恐惧,也是期待。这两种相反的东西在他浑浊的眼珠里搅在一起,搅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还没确定。”春草说,“可能就是迟了。”
老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树枝上还挂着雪,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发蓝。
“要是真的——”他说了四个字,停了。
春草看着他的背影。
“我明天去镇上。”老耿说。
“去镇上干什么?”
“买药。”他转过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打碎了,“我听说有一种药,能——”他说不下去了。春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买过那种药吗?”
“没有。”
“你买过也不会给我吃。”
老耿沉默了。春草说对了。他不会。他可以说“我去买药”,但他做不到。他这辈子凿碎了无数块石头,从没凿碎过一个活物。
春草把灶台上的碗收好,把灶膛里的火封了。她走到老耿身边,把他从门口拉回来,按在灶前的小凳上。
“等着。过几天再说。说不定过两天就来了。”
“要是没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