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石子放在门槛边上,站起来。
“这个秘密,我也会带到棺材里去。”
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很平静的、接受了某种东西之后的那种笑。
春草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低下头,手在肚子上轻轻抚摸着。孩子在踢她,很轻,像是用脚掌在试探这个世界的硬度。
“谢谢。”她说,“我欠你的。”
杨小江走到院门口,转过身来。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你谁也不欠。”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杂志看完了不用还。文化站的书,丢了就说是我丢的。我赔。”
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春草坐在堂屋门口。肚子里,孩子又踢了一下。她低下头,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她体内翻身、伸展、用脚掌踢她的肚皮。
她忽然很想让老耿也摸摸——不是晚上在被窝里偷偷地摸,是在大白天,在太阳底下,光明正大地把手放在她肚子上,等着他的孩子踢他的掌心。
但她知道不行。永远都不行。
赵金锁蹲在老槐树后面,眯着眼,看着杨小江从耿家院门里走出来。
清明,他刚从祖坟回来,纸钱烧得浑身烟味,路过老槐树时正好看见一个瘦高个拎着布袋拐进耿家的巷子。
他认出了那副眼镜。
杨小江。
杨小江从耿家出来的时候手里空了。
那个布袋留在了院子里。
赵金锁把嘴里嚼的草棍吐掉,从槐树后面绕出来,沿着院墙根摸到耿家后窗。
窗户开着一条缝,春天地气潮,灶房要通风。
他把耳朵贴上去,正赶上杨小江说那句“这孩子是老耿的吧”春草回答“是”。一个字,清清楚楚。赵金锁的嘴咧开了。
杨小江走后,春草又在堂屋门口坐了一会儿,正准备回灶房烧水,院门又被推开了。
赵金锁走进来,随手把院门闩上了。
门闩落进槽里,咔哒一声。
春草转过身,看见赵金锁站在院门后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截长满黑毛的小臂。
他的鼻子还是歪的——去年被老耿打断之后没接正,鼻梁上贴着一块黑乎乎的膏药,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更凶了。
他站在那里,背着手,像一头不着急动手的狼。
“你来干什么?”春草站起来,手撑着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路过。”赵金锁往前走了一步,“刚才看见杨小江从你家出去。手里拎着东西进去,空着手出来。给你送啥了?杂志?还是别的?”
春草没有回答。
赵金锁走到石桌前,低头看了看那摞杂志。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收获》翻了翻,扔回桌上。
“文化人送文化人的东西。咱大老粗看不懂。”他转过身来,眼睛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
“嫂子,你这肚子有五六个月了吧?大壮腊月里回来的,现在是清明。大壮回来才几天?这孩子生下来得早产俩月吧?”
“管你什么事?”春草扶着腰往灶房走,“出去。”
赵金锁没有出去。他跟在她身后,站在灶房门口。灶房里的光线很暗,灶膛里封着火,灰烬下面一层暗红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