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是红的,但嘴角往上翘着。
她认识这个表情——他第一次凿出石臼上的花纹时,也是这个表情。
不是笑。
是满意。
是那种做了一辈子石头、忽然发现自己做了一件活物之后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才对的满意。
“你抱抱。”春草把孩子递过去。
老耿往后退了一步。“我不会。”
“你抱大壮长大的。”
“大壮小时候我没抱过。”老耿说,“他娘死了,我才敢抱。怕摔了。”
春草把孩子塞进他怀里。
老耿接住了——不是抱,是接。
两只手托着,像托一块刚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怕碰碎了,又怕托不稳。
孩子在他掌心里扭了一下,张嘴打了个哈欠,然后继续睡。
老耿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温热的、软乎乎的、和他凿了一辈子的东西完全不一样的活物,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怕。
是别的什么。
这个孩子是他的。
但孩子会叫他爷爷。
“名字。”老耿说。还是两个字。
春草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透了,贴在额头上。
她看着老耿手里那个裹在白布里的孩子,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笑,是那种早就想好了答案、终于被人问到了的笑。
“叫石头。”
老耿愣了一下,春草说:“小名叫石头。大名叫耿磊。三个石头的磊。”
她把孩子从老耿手里接过来,贴在胸口。孩子的耳朵贴着她的心跳,渐渐睡沉了。
“长大了像他爷爷,不说话,只做事。凿石头也行,种地也行,干什么都行。只要不像他爹——只要不像大壮,一年到头不回家。”
老耿站在炕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体两侧。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石头满月那天,是十月初五。
王桂兰来送鸡蛋,小满从镇上赶回来,提了两包红糖和一袋奶粉。
她抱着石头不撒手,一会儿说眉毛像姐姐,一会儿说下巴像姐夫。
说到“像姐夫”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看了春草一眼。春草正在灶台边剁饺子馅,刀落在案板上,哒哒哒,节奏一丝不乱。
小满没有再说下去。她低头看着石头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发现这孩子的耳朵长得特别——耳垂很大,像两颗小花生米贴在脑袋两边。
老耿也有这样一对大耳垂。她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劈柴的老耿,又低头看了看石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这孩子有福。”
春草放下菜刀,走过来,把石头从小满手里接过去。
“别光抱着,让他睡。刚吃完奶,要睡俩钟头。”她把孩子放在炕上,盖好小被子。
小满看着姐姐——生了孩子以后她胖了些,胯变宽了,腰上有了肉,脸上的棱角被磨得更圆润了。
她低头哄孩子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以前没有的笑。那笑很淡,淡到不仔细看就错过了,但小满看见了。
“姐。”小满坐在炕沿上,压低声音,“他对你好不好?”
春草知道妹妹说的是谁。她把石头的被角掖好,直起腰来。“好。”
“怎么个好法?”
春草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