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手里的孩子,又抬头看了看春草,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春草很久以后都还记得的话——
“春草。”大壮的声音在发抖,“我当爹了。我有儿子了。”
他把石头还给春草,转身走出灶房。
春草抱着孩子跟到门口,看见他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石榴树站了很久,然后回过头来,对着灶房喊了一声——“爹!”
老耿从屋里出来。他刚才在屋里就听见了大壮的声音,但他没有出来。他站在门后面,听着大壮在外面说的话,手扶着门框。
“爹!”大壮走过去,一把抓住老耿的肩膀,“你当爷爷了。我有儿子了。耿家有后了。”
老耿被大壮摇着肩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嘴唇在发抖。
他看着大壮那张因为狂喜而涨红的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我早就知道了”,想说“这孩子小名叫石头,大名叫耿磊,三个石头的磊,是春草起的”。想说“这孩子的耳朵像我”。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
大壮没有注意到老耿的异样。他松开手,转身又冲回灶房,从春草手里接过石头,又举了一次。
石头在半空中咯咯笑,笑声又脆又亮,像是冬天的阳光落在雪地上。大壮把他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一整天,他走到哪儿都抱着孩子——去村里串门抱着,去小卖部买烟抱着,连蹲在院子里抽烟都把石头放在膝盖上。
村里人看见他抱着孩子到处走,都笑着说大壮这是高兴傻了。
晚上,大壮非要自己哄石头睡觉。他躺在炕上,把石头放在自己胸口,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调子,跑调跑得厉害。
石头趴在他胸口上,听着那个跑调的哼哼声,居然睡着了。大壮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忽然对春草说了一句话。
“春草,这些年——”他停了一下,看着趴在胸口上的孩子,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这些年我不在家,你自己把这个家撑着。现在又给我生了个儿子。我不知道说啥。以后我多寄钱。我每个月都寄。不让你和石头缺吃少穿。”
春草坐在炕沿上,看着大壮。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低着头看着石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她想起刚嫁过来那年,大壮喝完酒倒头就睡,鼾声震天,从来不会说这些话。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嫁了一块石头。后来她把老耿当成了石头。
现在大壮回来了,说了这番话。她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悲哀。因为大壮说的这些话,老耿从来没说过——老耿不会说,只会做。
大壮说了,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做。她也不知道等大壮再次离开、再次一年不回来之后,这些承诺是不是又变成一张写不了几个字的汇款单。
但她还是说了一句:“好。”
大壮抬起头看她,咧嘴笑了。然后他低头继续看石头,看着看着忽然又说了一句——“这孩子像我爹。不光耳朵像。你看这个下巴。”
他轻轻碰了碰石头的小下巴,“我爹也是这种方下巴。我娘活着的时候说,方下巴的人倔。我爹倔了一辈子。”
春草没有说话。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大壮和石头。
那天夜里,大壮睡得很沉,鼾声比从前更响,但石头没有被吵醒——他趴在大壮胸口上,小耳朵贴着大壮的心跳,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安稳。
老耿一个人在灶房里坐到很晚。
他没有凿石头。
他就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手里拿着旱烟袋,没有点。
灶膛里的火烧着,火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嘴角那道深深的纹路。
他听见大壮在屋里哄孩子的声音——跑了调的哼唱,笨拙的拍背,一遍一遍地叫“石头”。
那声音穿过板壁,灌进他耳朵里,比凿石头的声音更响。
春草推门进来。她走到老耿面前,把他手里的旱烟袋拿走,放在灶台上。然后她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膝盖上,仰头看着他。
灶膛里的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大壮有儿子了。”春草说,“你高兴吗?”
老耿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他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很粗,动作很轻。
“高兴。”他说。就两个字。但春草看到他嘴角那道纹路往上扬了一下——不是笑,但很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