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凉了。”裴仲昀放下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煮壶新的。”
嫣儿应了一声,起身去煮茶。她的动作有些僵硬,烫壶、温杯、投茶、注水,每一步都做得仔细,却总觉得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她不敢回头。
茶煮好了。她双手捧着茶盏,走到书案前,弯腰放在他手边。
“大人,请用茶。”
裴仲昀没有接茶。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嫣儿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地垂下眼。
“瘦了。”裴仲昀说。
嫣儿一愣。
“这才几天没见,就瘦了一圈。”裴仲昀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芙蓉坞的伙食不好?”
嫣儿摇头:“回大人,伙食很好。”
“那怎么瘦了?”裴仲昀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睡不好?”
嫣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嫣儿……睡得还好。”
裴仲昀放下茶盏,靠在椅背里,看着她。那双沉沉的眸子像是能看穿一切,看得嫣儿后背发凉。
“撒谎。”他说,语气不重,却像一把钝刀,不紧不慢地割在她心上,“你眼底发青,嘴唇发白,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
嫣儿咬着嘴唇,不说话。
裴仲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嫣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到了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裴仲昀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他的拇指轻轻按了按她的下眼睑,指腹摩挲着她眼底那片青黑。
“想我想得睡不着?”
嫣儿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她想摇头,想说“不是”,可下巴被他捏着,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裴仲昀看着她的脸从苍白变成绯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嘴硬。”他松开她的下巴,转身走回书案后,“弹首曲子吧。弹完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来。”
嫣儿抱着琵琶,手指搭在弦上,却弹不出一个音。
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听不清琴弦的声音。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他刚才那句话——“想我想得睡不着?”
他是故意的。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睡不着,知道她为什么睡不着,知道她在想什么。
嫣儿咬着嘴唇,深吸一口气,手指拨动了琴弦。
琴声在书房里回荡,清越悠扬。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首《平沙落雁》弹得有多乱。
不该颤的地方颤了,该收的地方没收住,尾音飘得厉害。
裴仲昀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听。他听出了那些错漏,听出了她指尖的颤抖,听出了她心里的慌乱。
他没有说破。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裴仲昀开始频繁地往芙蓉坞送东西。
不是从前那种“赏赐”的口吻,而是更私密、更暧昧的方式。
有时是一盒桂花糕——她爱吃的,他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有时是一瓶安神香——说是让她好好睡觉;有时是一本诗集——她在书房里随手翻过、多看了几眼的。
每一样东西都恰到好处,每一样东西都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用心。
嫣儿不是没有受过男人的馈赠。
在醉月坊的时候,恩客们送过她金银首饰、绫罗绸缎,比这些贵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