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分,班会课。
他躺在床上,手机横放,班级钉钉群的视频会议在屏幕上展开——四十二个小方格,有的黑屏,有的露出了被子、天花板、转了方向的台灯。
右下角是老程的主画面,他的小平头比封城前长了几毫米,发根冒出来了一些,没剃,眼角的红血丝在会议摄像头的画质里还是看得出来。
他今天坐在书房,背后的书架上摆着几本他不记得书名的书。
“李浩。”
老程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不是很大,封城两周,他的声音也跟着疫情松弛了一点,少了在教室里讲台上那种携带回响的宽度,变成了一种家用的、通过网线传输的声音。”上周的数学作业为什么没交。”
胖子的小方格里什么动静都没有。黑屏。
老程等了三秒,叹了一口气。”李浩,你——”
胖子的画面亮了。
但不是胖子。
一只手从画面边缘伸进来,把什么东西扯走了——那应该是胖子的耳机,从胖子的头上被抽走了,画面一晃,摄像头向上甩了一下,然后重新对准了:一个女人的脸。
整个班级群的说话声停了。
一秒前还有好几个小方格在说话,有人在问隔壁同学昨晚作业第六道题怎么做,有人在偷偷放一段短视频,有人用耳机把麦克风全程开着没意识到。
那些声音在那一秒之内全部停了,不是被人叫停,是看到这张脸之后自动停的。
三十七八岁,但保养得极好——他在那一瞬间完成了这个判断,没有凭证,是她整个人给出来的,是她皮肤的质感和五官的精度共同给出来的。
精致的瓜子脸,一张极标准的丹凤眼,眼角往上挑,瞳仁黑到发亮,看着摄像头的方式很奇怪——她在低头看着镜头,应该是俯视的角度,但那双眼睛偏偏像在往下俯视猎物,不管她站在哪个方向,那双眼睛都保持着这种不讲理的往下看。
腰。
深蓝色修身连衣裙,腰收得进去,仿佛一只手就能圈住,胸部在这条细腰的反衬下丰满得有点不合理,不是强调出来的,是数学关系——这条腰这么细,胸口的体积就变得这么大,这是一道简单的比例题,但比例题有时候的答案让人觉得不真实。
前凸后翘,臀线在裙子后腰处撑出一道饱满到快要崩开的弧,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是在证明自己的存在。
她的声音不尖锐,低的,慢的,带着一种不需要提高音量的居高临下:“李浩——你就是这样上课的?”
胖子的画面里,胖子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方格里能看见的只有他的肩膀和耳朵,他往摄像头拍不到的角落缩了进去,”妈,我……”
“坐好。”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慢。
胖子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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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程在主画面里清了清嗓子,以一种职业性的稳定感谢对方的配合,然后跳到了下一项议程。
那个女人在胖子方格的边缘停留了另外两秒——不是走了忘了收镜头,是她自己停在那里,把摄像头扫了一遍,然后才离开画面,留胖子在镜头里坐着,表情比刚才小了一圈。
班会课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