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轻轻摇头,目光幽深如古井,听似维护的语气下藏着更深的东西:“你呀,还是这般性子。”她顿了顿,没有继续,内心明镜似的——太后那番话,恐怕不仅仅是对着楚筱筱,也是对她们这些协理妃嫔的某种警示,或者说,利用。
她转而道:“咱们只需牢记本分,做好‘协理’之责,谨言慎行,静观其变即可。”毕竟,与苏婉共同协理,总比让曲皇后拿回宫权好。
“协理”二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皇帝赋予她们权力,却又将独宠毫无保留地给了锁玉宫那位,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精妙的制衡。
而太后,似乎对这场平衡游戏,有着自己的评判与打算。
姚庶妃小心翼翼抱着怀中已然熟睡的女儿,跟在稍后,心中五味杂陈。
怀中小儿温软的躯体是她在这冰冷后宫唯一的暖源与寄托,却也成了她最沉重的牵绊。
有女傍身,虽得了嫔位,却无实实在在的恩宠与圣心。
婢女出身,毫无根基,即便生活稍得改善,她依旧活得战战兢兢,自上次落水后,更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
刘美人与王美人默默跟在更后面,几乎屏着呼吸,恨不能化作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那方虽狭小偏僻、却至少能求得片刻安宁的院落。
而郑美人,几乎落在了整个队伍的最后。
单薄的身影在宫灯拉长的光影与宫墙厚重的阴影间明明灭灭,往昔那点鲜活的痕迹仿佛已被深宫黑暗彻底吞噬。
这场“家宴”于她,不啻一场公开的凌迟。
太后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的话语,夏洪煊视若无睹的冰冷漠然,都让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往后的岁月,只会比禁足时更加艰难绝望。
然而,禁足的时光并非全然虚度,至少教会了她如何将翻涌的不甘与怨毒,深深压入骨髓,学会伪装,学会蛰伏。
……
锁玉宫的宫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发出“轧轧”闷响,终于将那令人神经紧绷的外界彻底隔绝。
熟悉的、带着淡淡梅蕊冷香与地龙暖意的空气包裹上来,楚筱筱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
挥退寻常宫人,只留晴雪与秋桃在寝殿外无声值守。
夏洪煊抬手,略显烦躁地解开常服最上方的两颗赤金盘扣,仿佛要卸下某种名为“帝王仪态”的无形枷锁。
眉宇间那层用于示人的温和从容悄然褪去,染上些许真实的、处理完繁重政务后又应对了整晚复杂人际后的疲惫。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正由宫女小心翼翼卸下钗环、露出一段莹白脆弱后颈的楚筱筱身上时,那疲惫之下,骤然燃起熟悉的、专注而灼热的火焰——那是独属于“折花先生”凝视他的“玉奴儿”时,才会袒露的神情。
他挥手令宫女退下,亲自走上前,取下了那支在她发间摇曳了整晚的累丝玉兰步摇。
“嗡——”极轻微的一声颤音后,如瀑青丝倾泻而下,披散肩背,泄出清雅的梅花香气。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穿入那柔滑微凉的发间,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带入怀中,紧紧拥住。
楚筱筱顺从地倚靠过去,紧绷了整晚的心神,在这独属于他的、强势而温暖的气息包裹下,终于彻底松弛。
但宴席上良妃意有所指的话语、太后那深沉难测的眼神、郑美人卑微到令人心悸的结局……种种画面混杂成的隐忧,却如附骨之疽,悄然盘踞心底,并未散去。
“累不累?”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发顶响起,带着事后的松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唯有她能辨出的怜惜。
楚筱筱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声音有些闷:“不累。”她顿了顿,仰起脸,清澈眼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此刻只映着她一人的身影,“只是……陛下,良妃姐姐今日为何突然提及锁玉宫事务?可是臣妾……或锁玉宫有何处不妥,惹人非议了么?”她问得直接,带着一丝困惑与不安。
良妃的话看似随意,但在那种场合,由协理妃嫔说出,绝不会是毫无缘由的闲谈。
夏洪煊凝视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眼底那抹真实的、因外人才生出的惶惑,心中那根名为“掌控”与“独占”的弦被轻轻拨动,漾开一种奇异的满足。
他喜欢看她因外界风吹草动而本能地向他寻求答案与庇护,这让他感觉自己是她唯一可依赖的、全知全能的港湾与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