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您也不是亲属啊,”童唯兮被她看得有点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棉服的衣角,嘴里的话脱口而出,说完又有点后悔,声音弱下去,“您都能天天进去……”
她问得自然而然,甚至带点天真的困惑,完全没意识到这个话可能触碰到了什么。
沈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童唯兮清晰地看到,对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墨黑瞳孔,几不可察地缩紧了一瞬。
空气仿佛凝滞了半秒。
“我有我的工作职责。”沈瑶冷冷的说道,但是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您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童唯兮赶紧摆手,脸颊有点红,像是觉得自己问得太唐突,“我就是……就是搞不明白。他们都不让我进去。你们…………你们都能进去。”
沈瑶没说话,视线落在前方自动门的玻璃反光上。那上面映出她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身旁女孩那双干净得过分、写满不解的眼睛。
童唯兮等不到回答,咬了咬下唇,那股拧劲儿上来了。
她索性快走两步,又侧身挡在沈瑶前面一点点,这次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柔软的固执:“沈小姐,您就告诉我吧。您到底是……泽欢先生什么人啊?”
“泽欢”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轻巧巧,却像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扎进沈瑶耳膜深处。
沈瑶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几乎停住。
医院大厅嗡嗡的背景音——挂号处的交谈、远处推车的轮子声、广播里模糊的通知——瞬间潮水般褪去。
她看见童唯兮微微歪着头,马尾辫随着动作轻晃,那眼神里没有任何试探或恶意,只有最简单直白的疑惑。
你是泽欢什么人?
是啊。她沈瑶,现在是泽欢的什么人?
不是妻子。
不是亲属。
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任何关系。
没有白纸黑字的委托合同此刻握在手里。
她甚至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词,去定义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为什么日复一日走进这栋楼,为什么对病房里那个女人的状况如此……挂心。
代理人?
哪门子的代理。
朋友?
她和泽欢之间那摊扯不清的纠葛,早就模糊了顾客的边界。
心底某个被严密包裹的角落猛地抽搐了一下,涌上一股尖锐的,混合着荒谬和某种近乎羞耻的涩意。
童唯兮这句话问得太天真,也太残忍。
残忍在于,它无意间捅破了一层沈瑶自己都不愿去细看的窗户纸。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连眼神都还是冷的,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抵住了大衣柔软的布料。
“这不重要。”沈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漠,简直像一块磨砂玻璃刮过,“重要的是,你没有探视资格。请不要再纠缠这种无意义的问题。”
童唯兮被她话里那股突然沉下来的冷意刺得怔了怔,眼睛睁得更圆了些,脸颊的红晕褪去一点,显得有些无措。
“我……我不是纠缠……”她小声辩解,气势弱了下去,但看着沈瑶绕开她又要走,那点不甘心又冒了头,“我只是觉得奇怪!如果连您都能……”
“我能进去,自然有我的原因。”沈瑶打断她,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不容置疑的锋利,像是被刚才那个问题刺到后本能的反击,“而这个原因,不需要向你汇报。童小姐,你有这份闲心天天守在这里,不如去想想怎么走正规流程。否则,就算你在这张椅子上坐到明年,也进不去那扇门。”
她把话说完,没再看童唯兮瞬间涨红的脸和蓦然浮上水汽的眼睛,径直走向门口。自动门向两侧滑开,湿冷的空气涌进来,扑在脸上。
沈瑶步速很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密集,直到走出医院大门,撑开伞,走进灰蒙蒙的雨幕里,那股盘桓在胸腔的、闷钝的冲击感才缓缓沉淀下去,留下一种空落落的凉意。
童唯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外,有些沮丧地扁了扁嘴,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嘛……这么凶……”她慢吞吞地挪回那张塑料椅,抱着已经凉透的纸杯,缩了缩脖子。
棉服领口的绒毛蹭着她的下巴,她望着电梯方向,眼神却依旧固执地瞟向电梯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