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宫内三个胎儿被颠得翻腾不止,那个延产了十六个月的女胎最先被惊醒,小小的脑袋一个劲儿往宫颈口挤,酸胀感从花心深处直窜上后腰。
另外两个小家伙也被颠得不耐烦,在羊水中彼此推搡,把母亲的肚皮踢得此起彼伏,腹壁上鼓起一个又一个滚动的硬包。
薛崇胤坐在她身旁,一手紧紧抱着母亲的胳膊,能清晰感觉到她上臂肌肉在每一次震荡时都会猛然绷紧。
另一只小手则贴在母亲躁动的腹侧,掌心下传来阵阵闷雷般的震颤。
他能摸到某个胎儿蜷曲的脊背轮廓正隔着子宫壁缓缓移动,另一个胎儿的小脚丫恰好蹬在他掌心正下方,隔着那层薄薄的肚皮踢出一个小巧的凸起。
他将头探出车厢对着上面驾车的人骂道:“混账!你把车驾成这样,我阿娘的肚子万一出了岔子,小心我剥了你的皮!”
车夫被小主人一吼,又扭头透过飘飞的纱帘瞧见公主腰间那一挺如山般隆起的巨腹。
那肚子正以一种骇人的幅度在座椅上左右摇摆,像一座即将倾覆的雪山,每一下都撞在座椅两旁的扶手上,发出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妇人哀喘连连,双手中指在腹侧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
车夫的脸都白了,手里的皮缰不由收紧了。
偏偏太平公主却在这时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托着腹底缓缓坐直身子,那颗圆滚滚的肚腹被她用手臂费力地向上托了托。
那肚子的下半截弧度被手臂兜成了更为夸张的形状,整个腹身在太平公主坐稳时朝里收缩了一圈,随即向外膨胀回弹,三个足月巨胎在子宫里激烈地搅动,腹壁左边凸起一道弯弯的脊背轮廓,右边又被什么圆钝的东西沉沉地撞了一下。
太平公主身上的襦裙已被汗水浸透大半,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腹顶紧绷的布料上,她喘着粗气朝车帘外喊道:“不许降速!快马加鞭!本宫的肚子顶得住,赶紧入宫!”
“阿娘!”薛崇胤急了。
“胤儿。”太平公主转头看他,“你阿耶生死不知,阿娘必须见到天后,此事才有转机。”
薛崇胤张了张嘴,被母亲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他只好重新跪坐下来,握住母亲那只搭在腹侧微微发抖的手。
车夫被薛崇胤训得手心冒汗,又看着公主那颗随着马匹步伐上下颤晃的硕大肚子在公主袍服下摇摇晃晃,他胆战心惊地把马鞭收了几分力道,让那两匹枣红马从疾驰变成了一步步的稳健碎步。
马车的震荡终于不那么剧烈了,但每一次碾过石板接缝时仍会传来低沉的嗡嗡响,让太平公主腹壁表层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太平公主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眼,双手仍紧紧捂着那颗躁动不已的肚子,薛崇胤把自己小小的手掌从侧边叠在她的掌背上,掌心下是母亲温热紧绷的腹皮以及腹皮下更深远处传来的有规律的撞击声。
马车在皇宫东门外的青砖广场上停稳时,太平公主额角已经沁满了汗珠。薛崇胤先跳下去,然后小心翼翼伸出双臂搀住母亲的胳膊。
太平公主撑着儿子肩膀颤颤巍巍站起身,那颗在襦裙下隆然耸立的巨肚先一步探出了车帘,在午后日光下拖出一道沉甸甸的暗影,外翻的脐蕊在衣料下被挤歪了,颤巍巍地顶着肚皮。
薛崇胤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护着她的腹侧,直到她双脚稳稳地踩在青砖地面上才敢稍稍松力。
母子二人刚站稳,迎面便驶来一辆青幔宫车,车帘掀开,走出一位身姿纤细的宫装丽人,面容皎若秋月,眉目间自有一股诗书清韵,身段并不丰腴,反倒有几分文臣的清逸疏淡。
“婉儿!”太平公主脱口唤道。
上官婉儿几步走上前,一把拉住太平公主的手,目光先在那颗隆然高耸的巨腹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急切地开口:“殿下可是要进宫面见天后?”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上官婉儿便说道:“天后知道你今日必会为薛绍的事入宫见她,特意叫我来这儿等着。”
她扶着太平公主的手臂,缓了缓语气继续说道:“天后说了,殿下身子重随时可能生产,叫殿下回府好好养胎,别管那些男人们的事。等您把肚子里这三个小殿下顺顺利利生下来再说,可好?”
太平公主听完这话,顿时急了,她双手托着自己那颗沉甸甸的肚腹,腹内三个胎儿又在乱动,把襦裙布料拱得一颤一颤的:“婉儿,驸马被卷进谋反大案下了狱,绍郎随时可能……我怎么安得下心回去养胎!”
上官婉儿看了她一眼,凑近到她耳边,嘴唇几乎贴在耳垂上说了一句话:“天后亲口承诺,为了让殿下安心养胎,顺顺利利生产,在您娩下腹中的几位小殿下之前,保证不会伤害薛绍性命。”
太平公主听完,托着巨腹的双手慢慢松开,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颗浑圆硕大、被午后日头照得泛起珍珠光泽的肚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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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轻轻点了点头,扶着自己的肚子转向马车方向:“既然如此,本宫便回府等消息,今日便有劳婉儿了。”
薛崇胤站在一旁,他没有跟着母亲转身。
上官婉儿方才那句话是贴在太平公主耳边说的,他一个字也听不到。
但七岁稚儿的皮囊之下住着的是一个早已洞悉权力游戏本质的穿越灵魂,武则天特地派心腹来拦人,只承诺分娩前不杀薛绍,这其中没有猫腻他是不信的。
况且他了解武则天的为人,也清楚地知晓薛绍的下场。
上官婉儿也注意到了那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小男孩,她微微偏过头,那双清亮的眼睛毫不避讳地与薛崇胤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人隔着一丈距离对视着,谁也没有先移开。
薛崇胤在她瞳仁里捕捉到了一丝审视与好奇,那不该是一个成年人对七岁稚儿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