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能准确地说出她正在练习的这首帕格尼尼随想曲的三个不同版本录音的区别——这可不是随便哪个富家子弟都能做到的。
但她确实感觉到了一些……不协调的地方。
比如他看人的眼神。太过专注,太过深入,像是在评估一件艺术品的价值,而不是在和一个活生生的人对话。
再比如他测量尺寸时的手指。
动作很专业,力度适中,但停留的时间总比必要的多那么半秒。
而且他量到腰围和大腿围时,视线会不自觉地向下移动——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沈清弦捕捉到了。
她放下牛奶杯,走到琴房角落的洗手台前。
水龙头流出温度适宜的水。沈清弦挤了一点消毒洗手液,仔细地搓洗双手。
指缝,指甲缝,手腕,每一处都不放过。泡沫丰富而细腻,带着淡淡的柠檬清香。
这是她每次练琴后必做的程序。
琴弦和琴弓上会残留松香和汗水,如果不及时清洗,会对皮肤造成刺激。
更重要的是——她不喜欢那种黏腻的感觉。
洗了三遍,她才用干净的毛巾擦干手。毛巾是纯白色的,每天更换,用过一次就必须送去消毒清洗。
沈清弦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沈家大宅位于城东的高档别墅区,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日式庭院。枯山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几株红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一切都井然有序。
就像她的生活一样。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晨练一小时,七点早餐,七点半出门上学。
下午三点半社团活动,六点回家,七点晚餐,八点到十一点练琴,十一点半准时入睡。
周末的安排略有不同,但同样精确到分钟。
这样的秩序给了她安全感。
从小在音乐世家长大,祖父是享誉国际的小提琴家,父亲是音乐学院院长,母亲是钢琴教授。
沈清弦从三岁开始学琴,五岁登台演出,十二岁拿遍国内所有少年组奖项。
所有人都说她继承了祖父的天赋,是沈家这一代最出色的继承人。
但没有人知道,那些光环背后是什么。
是每天六小时起底的练习,是指尖磨出水泡又结成厚茧的循环,是为了保持手型而不得不放弃的舞蹈和运动,是每一次演出前失眠的夜晚,是听到别人一句“不愧是沈家的孩子”时,心头涌起的不是骄傲而是重压。
她必须完美。因为她是沈清弦。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白灵发来的消息:“清弦清弦,明天选拔加油!要是通过了请你吃那家超贵的法式甜品!”
后面跟着一个夸张的星星眼表情包。
沈清弦盯着那个花里胡哨的表情包看了几秒,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她回复:“不必。你把自己那段华彩练好就行。”
几乎是立刻,白灵的消息又弹出来:“喂!我练好了好不好!今天下午你不是都认可了吗!”
“今天下午是下午,明天是明天。保持状态。”
“……沈清弦你真是个魔鬼!”
沈清弦没有再回复。她关掉手机,走到书架前。
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几百份乐谱,全部按照作曲家、年代、作品编号分类。
她抽出一份巴赫《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与组曲》的净版乐谱,翻开到《恰空舞曲》那一页。
谱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标记。
这是她的习惯——第一遍研习新曲子时,绝不在谱面上做任何记号。
她要先用自己的理解去感受,去构建,直到完全吃透每一个音符,才会开始标注指法和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