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画上最精致的地方不是脸部——脸部被处理成了模糊的、只有轮廓的阴影。
最精致的地方是身体:乳房被画得极其精确,圆润的、饱满的、乳晕和乳尖的比例和颜色都被反复调整过;大腿内侧的青色血管被一笔一笔地画出来,甚至连血管的分支走向都精确到了毫米;耻骨处那一小片阴影,炭笔在那里被磨秃了三根。
林晓薇站在那幅画前,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面朝下放在桌上。她拿起一支粗头的炭笔,在画布的背面写了一个日期:10月5日。
这是第二幅。
第一幅藏在画箱最底层,压在那些不会伤害任何人的静物素描下面。
这一幅也要藏起来。
她弯下腰,把画布塞进画箱最底层,压在那张旧素描的上面。
两张画布贴在一起,炭笔的粉末在摩擦中轻微地脱落,落在画箱底部,积成一小堆黑色的、细碎的灰尘。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手机在这时候震动了。
她拿起来。
“今天天气好好,我们去吃午饭吧?”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她打了那个字:“好。”
发送。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画室的窗前,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味和远处食堂的饭菜香。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那口气在她胸腔里憋了太久,久到她几乎忘记了正常的呼吸是什么感觉。
她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的光。
在那片光里,她看到苏婉宁的脸——不是裸体的、不是情欲的、不是任何可以被画下来的身体部位。
是脸。
是那双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是那颗长在唇角的小小的痣,是那两片天生微翘的嘴唇,是那个温柔到让人想哭的笑容。
林晓薇睁开眼睛。
她走出画室,锁上门,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秋风从她身后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让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在那层黑色的、被风吹乱的帘幕后面,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
但那个口型,和昨晚凌晨苏婉宁抱着枕头、在高潮余韵中无声说出的那两个字,是一样的。
一样的意思。
一样的重量。
一样的不敢说出口。
十月的阳光照在校园的每一条路上,照在每一片正在变黄的梧桐叶上,照在每一个人身上。
林晓薇走在光里,影子落在身后,细长的、单薄的、像一个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用炭笔画在地上的人形。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三百米外的女生宿舍五楼,苏婉宁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等她。
苏婉宁也看不见她。
但她们在同一个秋天里,被同一阵风吹着,被同一片阳光照着。
而那片窄窄的、不到半米的过道,在整个宇宙的所有距离中,依然是最遥远的。